宋承百思不得其解:“起先确实是太后阻挠,可因王韬卖官贩爵被停职,太后也以身体为由躲在深宫不再出声,如今你的处境……似乎都与朝政无关,”宋承一边思索,一边观摩李简的表情:“像……倒像情人之间闹了别扭?他在跟你置气啊?疏檀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惹怒了他?你向他服个软行吗?那可是皇帝啊!”
李简道:“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每次他来,我恭恭敬敬,言辞也是再三斟酌,谈何触怒他?”
“那是因为对他太恭敬了?”
“……不恭敬说我挟令幼主,恭敬了也有错,那我应该怎么做?”
“这……”宋承叹息一声:“皇帝难伺候啊!”
其实一个人已经被定罪的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
宋承想不通,又转过话题:“郑崇之已经被调到兵部的库部司了,要我说,你也是真宽容,这个人还留他干什么,我现在看到他就想这个白眼狼是我招进来的,我恨不得立即让他滚蛋。”
李简强撑精神道:“朝堂之中像他这样的人不多。”
宋承冷哼一声:“不过是沽名钓誉之流!”
李简心绪消沉,长时间被关在这个空间里,他如今倒是最怕安静,书根本看不下去,有人能陪他说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可以。他沉吟片响,道:“思华,我们说一说如今朝堂的形势派系?”
宋承一愣,立即坐直了身体。
李简道:“先说分派到各地去洗冤反腐抄没的银两,这次目的你们也都知道,就是国库空虚,查处他们缓解今年军需,但问题就是过完年,又没钱了。”
宋承点点头:“是的。”
“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李简接着道:“这是从先帝开始的制度弊病,朝廷把盐铁矿产等从户部分离,掌握在王爷等世家手中,可如今财政吃紧,田科等杂税经层层贪墨,收缴国库根本无法供应军政及宫廷开支。安王手下的世家却是仓廪殷实,欢娱无忧,完全不顾及朝廷的艰难。”
“以后,你要做的事就是分解世家,逐渐收回盐铁之权,但这件事势必会遭到安王等世家的打压,所以改革时必须有一个人挡在你前面,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郑崇之。”
前世,李简正是改革铁盐税税制度,遭到世家的疯狂反扑,满朝李氏同党,同样为了瓜分世家利益,几乎都跟着李简一起支持改制,可文瑧却又借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与世家联合,将李党全部剿灭。
此项改制,若非刚骨坚韧之人,如何顶得住这块巨石。
宋承闻言,愕然瞠目,完全没有想到他一时豪情应下来的诺言,竟将走向掀翻亲王世家的道路。
宋承面露踌躇,用一种力不心从的语气道:“我、我一时不知如何做起。朝局之势,一片混乱,皇帝看似年少,实则心虑难测,我该怎么做?”
李简温声笑道:“没那么吓人,或者我们再细着分析一下,朝局看似一片混乱,其实就这有三派,一是以李氏为主的百官,二是以安王为领的世家,掌控财矿,无甚实权,但有财力。三就是以太后王氏昭义大将军为首的兵部武将,鼠目寸光,走不长远。剩下的就是驻地将领,因需朝廷供应,不足为惧。李党可从贪墨下手,以前皇帝忌惮李党,但因我叔家之事,及我入狱放权,会被逐渐瓦解。”
“那么便剩下世家改制,其实很简单,从最弱的世族下手,以联姻,以提携各种方式往盐铁之职安插人手,此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过于心急会得罪大批权贵,只能拉长时间,逐步让安王放松警惕,再者,有反对之声,到时前有郑崇之替你挡剑,后有皇帝支持,你无需怕什么。”
李简喝了杯茶,抿着唇笑,想当年,他做这些事时前有世家打压,后有皇帝暗箭,腹背受敌,才落得那个下场。
然而诸多谋略,仍让宋承心虑消沉,神情恍惚,起身离去时,脚步都是迟钝的,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他回过头,不自信地问:“疏檀,你真的觉得我能行吗?”
李简一愣。
“我没有你深远的目光,也没有你统筹全局的计略,更没有神断敏悟的才能,我……”
“好了,别我了。”李简笑道:“你要是在我这个位子上坐个三年五载,就什么都会了。”
李简摆摆手:“赶紧回去吧!”
宋承离开不过半刻,皇帝就过来了。其实自上次后,文瑧依然会在深夜过来探望,但除了朝政问题,其他话题,李简皆是一言不发。
所以文瑧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李相跟宋侍郎有那么多话说,唯独对我,冷默不言。”
李简低眸心想,你上来就质问我,解释了你不信,说了你不喜欢听的就莫名其妙生气,我还敢说什么?干脆沉默好了。
然而过度的沉默是一种冷酷的疏离,李简被困在这里,也禁住了心,他已经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一天一天的日升月落,李简已经算不清他被关了多久,夏天已经过去了吧!除了朝堂的人来和他商议政事,他清醒冷静,认真分析每一件事,可人一旦离开,静下来时几乎都是恍惚的、迟钝的。
他常常是一坐一天,手中握着他们送来的书,目光却是呆滞的,四肢也变得僵硬,送来的饭菜有时都忘了吃。
所有人依然称他为李相,可也没有人像他一样,是狱中宰相,狱中还专门安排两人伺候,无论他需要什么都有人第一时间为他送来,只是没有自由。
他像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吃穿不愁,捆绑手脚,什么消息都知道,却出不去,被折磨得神智痴拙,脆弱不堪。
这就是得罪皇帝的下场,就是文瑧真实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