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时候,学校突然要举办校运会。初一的时候也办过,但闻喜没参加。
这次闻喜报了个八百米。
他跑步不算快,但耐力还过得去。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动员了半节课,说还差一个名额,谁上谁上。闻喜看他问得可怜,就举了手。
后来他才知道,八百米是校运会里唯一一个全校都在看的项目。操场中间的草坪挤满了人,跑道边上里三层外三层。因为是最后一天压轴,连教导主任都搬了把椅子坐在终点线旁边。
“你怎么不早说。”闻喜在起跑线旁边压腿,一边压一边跟姜辞抱怨。
姜辞在三班,特意溜过来看他。
“早说你就不跑了吗。”
“早说我就不举手了。”
“那你就是这种人。”姜辞往他肩膀上一拍,“行了,跑完请你吃雪糕。”
闻喜弯着腰继续压腿。跑道对面,余叙白站在人群里。他没像姜辞那样挤到前面来,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拎着闻喜的水杯。
闻喜直起身,朝他摆摆手。
余叙白点了下头。
发令枪响了。
闻喜跑出去的时候还在想,八百米好像也没多远。操场两圈,平时和余叙白骑车上学都能骑好几百个两圈。第一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他排在第三,前面的两个人步频很快,他跟着有点吃力。经过自己班的位置时,听到一片喊声。宋知临站在人群边上,手里还捏着笔。
闻喜没看见余叙白。
第二圈开始,他腿开始发软了。呼吸变得很急,肺里像被灌了热水,又烫又涨。前面的两个人离他越来越远,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机械地迈着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跑道边上的加油声还是很大,但他听不清在喊什么。
然后他摔了。
他后来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摔的。是绊到了什么,还是腿软了没踩稳。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趴在跑道上了,手掌蹭破了皮,膝盖疼得发麻。周围一阵惊呼,有人跑过来。体育老师从终点那边往这边跑。姜辞从人群里挤出来。
闻喜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劲,又跪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校裤膝盖的地方磨破了,里面渗着血。操场的地面是碎煤渣铺的,细石子嵌在伤口里。
疼。
然后他听见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了。体育老师还在跑过来的路上,姜辞的手还没够到他的胳膊。那个人已经跑到他面前了。
余叙白蹲下来,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闻喜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抱起来了。不是扶,是横着抱起来的,他一只手勾着余叙白的脖子。
周围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闻喜仰着头,看见余叙白的下巴。他抿着嘴,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他的呼吸有点急,胸口在闻喜身侧起伏着。他没看任何人。他绕开跑道边上的人群,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体育老师在后面喊了一声“同学”,他没停。几个同学追上来问“要不要帮忙”,他也没停。
姜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他看见余叙白把闻喜往怀里拢了拢。那个动作很小,像怕他掉下去,又像怕别人碰到他。
姜辞转头对林恬说:“行了,有人管了。”
闻喜不知道余叙白抱了他多久。
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掌也疼。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疼更吵。他把脸偏向余叙白胸口的位置,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被余叙白看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小鱼哥哥。”他小声叫了一声。
“别说话。”
余叙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闷,还有点紧,不太像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余叙白用后背推开门,把闻喜放在椅子上。校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很有经验地蹲下来看闻喜的膝盖。“摔伤,不严重。先清一下。”
她转身去拿生理盐水和棉签。余叙白站在旁边没动。
校医用棉签沾了盐水往闻喜膝盖上点的时候,闻喜“嘶”了一声,腿往回缩。余叙白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按住他的腿,又像是想去握住什么,但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落在闻喜肩膀上。
“别动。”他说。闻喜咬着嘴唇没再出声。
校医处理完膝盖,又拉过闻喜的手。手掌上蹭破了一大片,细碎的小石子嵌在肉里,要一个一个夹出来。闻喜把脸转到一边。
校医用镊子夹出第一颗石子的时候,他疼得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然后他攥住的是余叙白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握上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余叙白的手已经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了。他想松开,余叙白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别动,”余叙白又说了一遍,“让老师弄完。”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闻喜被他握着,一动也不敢动。
校医处理完伤口,又往膝盖上贴了两块大号创可贴。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你是他哥哥?”
余叙白没说话。
“谢谢老师。”闻喜替他说了。
校医没再问。她收拾好药盘,又嘱咐了几句“这两天别碰水”,就去隔壁休息室了。
医务室里只剩两个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在里面浮动。闻喜的手还被余叙白握着。
“小鱼哥哥。”
“嗯。”
“你怎么比体育老师跑得还快。”
余叙白没接话。他把手从闻喜手里抽出来,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
闻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你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
“那你跑那么快干嘛。”
“你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