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叙白没再问。他把闻喜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闻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杯。粉蓝色的,上面贴着卡通兔子贴纸,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
不是他小学时候用的那个,那个年份已久,早就坏掉了。
现在用的这个,是余叙白用压岁钱给他买的。闻喜曾经问他为什么要买一样的,他说:“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
余叙白每天都会帮他接满水。下课回来杯子就是满的,水温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余叙白是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渴的。
现在他开始想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刚好。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余叙白。余叙白正在翻物理课本。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半明半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闻喜忽然想起宋知临草稿纸上那个瘦瘦的小人。
他伸手在余叙白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
余叙白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
“画个星星。”
余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他没有擦掉那个圈。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个圈被压在了纸页之间。
闻喜不知道他会不会留着它。
放学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闻喜没有说话。他走在余叙白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叙白也没有说话。他只背了一个书包——闻喜的另一个书包带子被他拎在手里。
他们安静地穿过操场。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被拍下去,声音沉闷地回荡在暮色里。远处的广播站放着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在唱什么。
走到停车棚的时候,闻喜忽然停下来。
“小鱼哥哥。”
“嗯。”
“方老师说,双星谁也没法单独走。”
余叙白转头看他。闻喜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兴奋。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困惑的神情。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你觉得那是什么样子的?”
余叙白想了想。
“不知道。”
“你想想呗。就想象一下。两颗星星互相绕着转。谁也离不开谁。你觉得那是什么感觉?”
余叙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自行车推出来,跨上去。闻喜也推了车,在后面跟着。
骑到巷口的时候,余叙白忽然刹住车。一脚蹬在地上。
“大概,”他说,“就是不管往哪边走,都会被拉回来吧。”
闻喜也在他旁边停下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歪脖子树下。那两只猫今天不在,树下的空地空空的,只有几片刚落下的黄叶子。
“那我们是不是双星?”
闻喜的声音很轻。
落叶在脚下沙沙响。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小孩子在巷子深处奔跑的笑声。
余叙白转过头,看了他很久。闻喜逆着光站着,轮廓被夕阳描了一圈金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正仰着脸看余叙白。眼睛那么亮。
“你最近怎么老问这种问题。”他语气有点不满。心想闻喜一定是和宋知临那家伙待久了,也变成一个宇宙小疯子了。
“我就是想知道。”闻喜也不解释,就是想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余叙白先移开了目光。他把车往前推了一步,背对着闻喜。
“他说的也不算全错。”声音很轻。
闻喜站在原地,看着余叙白的背影。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的哈哈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刚弯起来就被他抿住了。
他蹬上车追上去,和余叙白并排骑着。两个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
晚上,闻喜坐在书桌前。
作业摊开着,本子上却比他的脸还干净,他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他在想事情。
想方老师说的话。想宋知临那张草稿纸。想物理课本上他画的那个小圈。想余叙白在巷子里说“他说的也不算全错”的时候,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十月的蟋蟀叫得有气无力的,大概撑不过这个秋天了。
这时忽然响起敲门声。章妈妈端了杯牛奶进来。
“怎么还没写完?”
“在想一道题。”闻喜说。
章妈妈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空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闻喜的脑袋。
“早点睡。”
闻喜点点头。
妈妈走了。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闻喜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他和余叙白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余叙白发了一条:放学等我。就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他往上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都很短。余叙白发“到了”,他回“来了”。余叙白发“嗯”,他回“好”。全是这种。没有一句多余。
但他从来没有删过。手机内存满了也舍不得删。
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余叙白翻开课本的时候,没有擦掉他画的圈。
他想起宋知临说,你们的质心我没找到。闻喜想,大概埋在了那颗歪脖子树底下。
他忽然很想明天快点来。
闻喜关了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巷子深处有人把院子的铁门拉上了,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闻喜闭上眼睛。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今天在巷子里,余叙白转过头看了他很久才说话。他以前从来不犹豫。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今天他犹豫了。犹豫了那么长时间。好像那句话很重要,要在肚子里反复掂量过才能说出口。
小鱼哥哥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是不是双星?
夜更深了。隔壁的灯也熄了。月亮已经越过歪脖子树的枝丫,移到窗子看不见的角落。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响,和很多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
闻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娃娃被他抱在怀里。娃娃的嘴角是弯的,那是章妈妈缝的。闻喜觉得娃娃笑得像某个他熟悉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他要做一件事。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做。他又翻了个身。
不管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