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炀当即给朋友回去电话，表示樊群玉平时的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只偶尔会有情绪崩溃的情况出现，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又没有危险倾向，不像是有抑郁症的样子。

朋友回答：“抑郁症有很多种，并不是说一定会有很明显的外在表现，有一种抑郁叫阳光型抑郁，这类人平时该吃吃该喝喝，也会说说笑笑，基本上不展露什么抑郁的情绪或者激进的行为，但越是这样，他们往往就越是处在崩溃边缘，一点小事都可能让他整个人垮塌下来。”

“这个病的形成原因有些复杂，可能是心理创伤，也可能是社会压力，病人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或许会抗拒治疗，也会为了不让家人朋友担心而隐藏真实情绪，从而耽误了最佳的诊疗时机。”

“说句实话，患这类抑郁症的患者，自杀风险更高，因为没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崩溃。所以，我建议病人身边一定要二十四小时留人照顾，尽快带到医院来，越早干预越好。”

听到“自杀”两个字，陆景炀一下子慌了，他看着床上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樊群玉会生病其实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他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打击——母亲离世，父亲再婚，还亲眼目睹邻居家小孩被杀，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

好不容易长大了，觉得日子好过了，又被人玩弄感情、被传播私密视频，遭到全行业的抵制以及网暴，之后又被至亲的朋友背叛.....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一个人崩溃。

可樊群玉却顽强地撑到了现在。或者说，忍到了现在。

樊群玉现在是在用过剩的体力来压榨负面情绪，就像是一大堆垃圾被压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层，可积压并不代表消失，当超过可承受的极限点，那些情绪总有一天会反噬，陆景炀不敢想，倘若哪天出现了一颗小小火星，把他压抑了十多年的情绪轰然点燃，那樊群玉......会怎么样？

所以他的事，还得从根源解决——那就是治病。

可是樊群玉现在那么抗拒医院，陆景炀也不想再逼他，思来想去，他准备先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让他高兴。

陆景炀躺进豆袋椅里，思考着樊群玉喜欢什么。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点子——跳舞。

樊群玉不是最喜欢跳舞了吗？还喜欢别人喜欢他的感觉，既然如此，那陆景炀只要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哄他高兴。

陆景炀猛地站起身，把昏昏欲睡的元元给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陆景炀来不及多解释，叮嘱元元照顾好樊群玉后就匆匆离开了，他这一走，一个多月都没再露面。

再次出现的时候，樊群玉正在家里吃早餐，陆景炀兴冲冲地来找他，把手机献宝似地递给樊群玉：“群玉，你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樊群玉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视频——他看到自己在跳舞。

确切地说，是以他为原型制作的数字人在跳舞。

舞姿风骚，动作流畅而火辣，每个表情变化也恰到好处，夸张而妩媚。

如果不细看，压根没人看得出这是个虚拟人。

看着樊群玉惊讶的样子，陆景炀得意洋洋：“我知道你喜欢跳舞，就为你设计了这么一个虚拟人，还能连接动作捕捉设备，你做什么动作，它也能做什么动作，完全同步。群玉，以后来ZAI工作吧，我专门为你开一个账号，以后每天都可以跳舞。有我捧你，你会被很多人喜欢，在我手底下工作还安全，我能保护你。你觉得怎么样？”

陆景炀胜券在握，觉得樊群玉一定会欣然接受——一来，能把樊群玉留在身边，他高兴，陆景炀也安心；二来，虚拟人直播是风口，这一点孟钟已经替他验证过了，而热舞更能吸引流量，说不定就能暂时挽救ZAI于水火，一举两得。

可是，陆景炀的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就被樊群玉狠狠摔到地上：“你没完了是吧？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陆景炀一愣：“我什么时候羞辱你了？”

樊群玉瞪着他：“这个数字人就是你之前合成过的那个吧？当时没能拿我赚到钱，现在废物利用，又开始搞直播？对，我承认我是喜欢跳舞，我也靠跳舞赚过钱，那怎么了？碍着你事儿了吗？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对我这么好，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改过自新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陆景炀想要解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拿你赚钱，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樊群玉厉声打断了他，“你要是没这么想过，你做这个数字人出来干嘛呢？陆景炀，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也是人，我也他妈的有尊严！”

说完，樊群玉狠狠踹了一脚桌子，推开陆景炀跑回了房间，巨大的关门声击碎了陆景炀的得意，迷茫在他的脸上浮现。

陆景炀也没想到樊群玉竟然会生这么大气，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一会，元元不知道从哪儿蹭过来，清了清嗓子：“陆总，我说真的，这段时间你就别过来了吧，现在唯一会刺激他的人也就是你了。”

陆景炀两只手撑到桌子上，脸现颓意：“我就是想让他高兴点，怎么他妈这么难？”

“你要是想哄他高兴就不能做只对你自己有益的事情啊，”元元说道，“你得先学会尊重他，之后才能哄他开心。哦，还得拿出诚意，不是说给点惊喜、给把钱就能了事的，你献宝得献到点子上啊，要不人家凭什么相信你？”

“尊重尊重，你们一个两个全都说要尊重，我还不够尊重他吗？还能怎么做才行？”

元元想了想：“起码得换位思考吧。在做一件事之前，你先代入自己想想是否能接受，就像今天的事，你明知道群玉之前被伤害过，现在还用这个虚拟人过来刺激他，那不纯是找骂呢吗，换你你能接受？”

陆景炀沉默了。

元元说得在理，陆景炀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他想了想，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那我该怎么做？”陆景炀弯腰捡起手机，他觉得那块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屏幕像极了他和樊群玉的关系，碎成这样，想要修复确实不大容易。

可他又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只能求助元元。

元元摇了摇脑袋：“爱莫能助，这件事的解决办法只能你自己去想，没有人能帮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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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群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想要规避外界的一切声音。他不知道陆景炀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想知道。

对于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樊群玉已经不会再感到心痛，更多的是失望。

失望于陆景炀的功利。

失望于陆景炀的自私。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想着要赚钱。

元元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陆景炀是没有心的，他们一家子都非常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所有人都是他的垫脚石，不要相信陆景炀说的任何一句话。

樊群玉裹紧被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到此为止吧。

他不希望伤疤再被揭开，也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和陆景炀纠缠下去。

休整了一整晚，樊群玉照常去餐馆上班，结果因为心神不宁，一向稳重的他在工作中频频出错，有一次还上错了菜，客人依依不饶，樊群玉再三道歉都没有用，最后还是经理出面，提出免单才把这件事解决。

临近下班的时候，经理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小樊，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樊群玉摇摇头。

经理：“那怎么能把工作给干成这样啊？还好那份菜客人没动过，万一真过敏了怎么办？吃坏了人了，你赔得起吗？”

他本来挺看好这个小伙子的，会来事、肯吃苦，还能带来大客户，隔三差五地给经理添业绩，要不是意外频出，他确实不愿意放过这个小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