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
过了半年,白瀛真面颊凹了下去,身形也变得单薄许多。整日总被鞠澜的一堆汤水吊着,灰扑扑的头发上也有了药香气。
宁以禾随手抓把干花又混几多陈皮丝抛下去。
干花借着势头跌到壶低,又摇晃着浮上水面。
小泥炉被架上火炭,里头清丽的水开始打着转的往里翻,滚过几层去,开始发白冒着大气泡。
她单手从架子上把泥炉提下来,没松手就转弯打开桌上的瓷茶壶盖。一溜热烟升出去,热水就全进了另一方小壶里。
有半年的时间没回来,宁以禾却仍旧对这间屋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她翻开两步远外的矮柜子,将两只玉盏摆出来。
白瀛真坐在对面,看着她动作,还不曾开口说一句话。
头顶的屋梁离自己很远,宁以禾抬头看了几眼又低下去,茶杯里的水还太烫,她只握在手里。
自单独立了院子起,就再没回这间屋子睡过觉。但今日,宁以禾打算不回自己的小院了,就待在这里。
“你这间屋子,我得空便来收拾一遍,床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白瀛真看着她。
宁以禾只点点头。
看她没再开口的打算,还是白瀛真起了个头:“怎么突然要闹着回来?”
年还没过完,殿外仍有不少放鞭炮和烟花的声音传进来。
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白瀛真又往桌边靠了靠,倾着身子,皱眉看她:“是不是被吓着了?”
宁以禾从前没捉过妖,为数不多的几次下山到人间去,是她小时候白瀛真领着到临近镇上逛的庙会。后来白瀛真不出宗门了,就再没带她去过。
害怕她是头回见屠城这么大的事,被吓着了。所以何清焕用寻音镜连夜打来,说她要回宗门,白瀛真才立马松口。
看着师母这么认真又疼惜的眼神,宁以禾撇撇嘴,将心里的委屈和后怕又咽回去,笑起来:“人间没意思,我想师母了,师母难道就不想我?”
白瀛真以为她不肯说,便又问了一次。
宁以禾依旧梗着脖子这么回,却见师母的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小禾,你可知我叫你下山意欲何为?”
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让我发现你所受的痛苦,才将我推出去吗?
“为了捉妖,做一个真正的捉妖师。”她低下头。
“一个真正的捉妖师,是不能从你这颗浮躁的心里长出来的。”
这话,我却不能明白了。
宁以禾心里有些茫然的抬头。
“你这一番也捉过了妖,心里应有了一番自己的东西。这条路又长又难走,牵连着的不止你一条性命,不是说掉头就可掉头的。”她依旧看着宁以禾。
过了昨日,踏进新春,她又长一岁,已是十六。在玉隐宗练功的日子就是数多少遍都数不清,这条路在还不知是什么路的时候她就已经踏上了。
白瀛真回正身子,声音弱下去:“我且问你,妖可随便杀吗?”
“不可。”宁以禾低下头,语气沉闷。
“那人能随便做吗?”
她大惊,抬头:“自然更不能。”
“做人做事总该有始有终,无论因为什么。你觉得人间没意思了随时便走,那生养在那的人呢?”
见她是真听近心里去了,便又继续说:“我们捉妖师的职责便是这个,不要再让更多的人受伤。”
“我知道了,师母。”
宁以禾心里有苦说不出,也意识到自己此番做的确实欠妥。
她举起茶杯,胡乱吞下几口清茶,试图浇灭心里的烦躁。
白瀛真见气氛有些严肃,拿水润润嗓子后,又换了个话题。
“寻竹这孩子一向跟你关系不错,他近来身体怎么样,可有同你说过些别的什么没有?”
将将吞下的水又反呛得宁以禾伏案咳嗽,师母这话问得原没什么,到自己耳朵里却变了点味道。
白瀛真也被她吓一跳,语气担忧:“是不是水太烫了?别喝得那么急。”
“不是,不是。”宁以禾抽空回她,脸颊憋得有些泛红,伸出只手扶住领口,好一阵才缓过来。
“这我怎么知道,他怎会同我说这些。”
两人刚闹了别扭,她的语气还带着点不善。
这句话像条鲫鱼滑到白瀛真面前,刺小但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远处,跳开一直在宁以禾身上的目光。
“唉,这孩子根基受损的严重,之前绝对受了厉害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