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小破车“哐啷哐啷”驶出猎场区域,拐进爱社的地界,停在了派出所外的空地上。
除去两束长长的车灯,没有多余的照明设备,四周黑漆漆一片,但遥貘知道,很快,远方的天际就会浮现一缕幽蓝,那是二星黎明的颜色。
遥貘记得在六年级的一堂地理课上,老师讲过二星和主星的大气层构成成分有轻微的差异。
在主星,只要在一片废墟中找个高出地平线的支点,耐心地等待,就能看到日出的暖光破开独属于黎明的静谧。
而二星的日出是蓝调的,像舞女穿着薄薄的蓝色纱裙,热情被包裹住,显得含蓄而忧郁。
“砰!”
韩愈关上车门,打了个哈欠:“我先送你回去。”
遥貘回神:“韩叔,今天在医院花了多少钱?”
韩俞哼笑一声: “等你爸回来我再让他补上,你一小孩儿瞎操什么心?”
遥貘乖乖应下,想了想,问道:“刚才在猎场,您为什么不让我问我爸的事儿?”
高大魁梧的身影和她隔着半米的距离,像只憨态可掬的熊,他十分自然地反问:“我有吗?”
拐进小楼,遥貘边往里走边回头:“您没有哎——?”
韩愈大约当惯了领头大哥的角色,一把将她扯到身后: “当然没有,小姑娘家家,心咋那么多,跟上。”
“那韩叔您注意点,之前有人偷偷在楼道上拉屎。”遥貘好心提醒。
话音落下,黑暗中另一双脚步声立刻含蓄了许多。
来到家门口,遥貘拿钥匙开了锁,很自觉地问:“您先进?”
“灯在哪儿呢?”韩愈将整个门堵得严严实实。
“左手,抬手就能摸到。”
吧嗒——
明亮的大灯驱散整个一层的黑暗,还是一样的陈设,打着大号补丁的沙发,旧电视柜和古董电视,明明昨天早上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才过了一夜,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韩愈没急着走,自来熟地找出遥晋的拖鞋,先到遥晋的房间转了一圈,接着是浴室、沈小霜的兔子洞、厨房、阳台,还有并不宽敞的小二层,凡是能藏人的角落都检查一通。
“您忙活什么呢?”
“你一人在家,我不得好好检查检查?”
职业病是吧?
遥貘表示理解,顺便给他倒了杯水:“忙活一天了,要不您在我爸房里将就睡会儿?”
韩愈接过水杯喝一口:“不合适,行了,你赶紧休息,明天不用去学校,明早我叫巡逻的同事去给你俩请假,等我忙完,下午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遥貘一愣,这想法在她脑子里滚了几遍,但她没敢说,没想到他主动提出来。
“谢谢叔。”遥貘朝他抿嘴一笑,“我替沈小霜也谢谢您。”
男人没说什么,摆摆手,自己开门离开了。
人一走,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下来。
遥貘没有洗漱,不想弄脏自己的床,所以毫不心虚地从沈小霜床上抱了床被子窝进沙发里。
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白天在派出所发生的事儿和沈小霜突然软倒的场景交错着往脑子里钻。
托韩愈的福,家里偶尔一点轻微的响动并没有让遥貘感到不安。
外头的天逐渐亮了,遥貘疲惫到极点,将柔软的被角塞到脸下面垫着,迷迷糊糊睡过去,放心地做了几个乱糟糟的梦——
她看见遥晋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站在一片密不见光的树林深处,落叶埋到他小腿。
又看见道林被猎狼兽一口咬住脖子,往地上一倒,转头变成了沈小霜的脸。
他胸腔的位置有一个好大的豁口,那颗人工心脏,像一朵淌血的红玫瑰。
“遥貘——!”
“遥貘——!”
遥貘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撑着沙发坐起来。
“砰砰砰!”家门被敲得邦邦响,仿佛能瞧见门框缝隙的灰尘被震得到处都是。
“貘貘!你在家吗?”没听到回应,来人不死心地叫着。
遥貘只好穿上鞋,一把将门打开。
女人还要继续敲的动作一卡,满是好奇的目光隔着突然消失的门板落到遥貘的脸上。
克里斯汀婶婶穿了一件绿底棕色波点的收腰外套,长半裙,脚踩一双褐色低跟鞋,就连脸上的雀斑也显得很精神。
遥貘将自己的语气调整得很温和:“婶婶,您有事吗?”
女人短促地笑了声,把手里的袋子塞给她:“这不是听说你弟弟病了,你爸又不在家,我上来看看你。”
袋子没封口,里头装着几个干瘪的土豆,C市最常见的蔬菜,说有心了算不上,逢人过节走亲戚实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带着上门也能撑撑场面。
遥貘没打算收:“我没事,您不用担……”
话说一半,对方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她身上。
克里斯汀的目光没有重心,绕过这家的主人落到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甚至是头顶的“未来牌”大号照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