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貘眉头轻轻抖了一下，随即狠狠往下一拢，有些为难地开口：“婶婶，婶婶？”

克里斯汀慢半拍反应过来，立刻看向她，眼睛刻意地睁大，亲切和蔼：“怎，怎么了？”

女孩儿深吸口气：“昨天去医院，医生说沈小霜的病要花很多钱，我爸还没回来，您看您能不能……”

“哦哦哦，那什么，婶婶也没钱，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不是怕你饿肚子吗？”克里斯汀突然扬声打断她的话，结结巴巴地解释。

“哎呀！”她大叫一声，“我灶上还煮着，煮着……不和你说了啊……”

女人边说边后退，生怕被扫把星粘上，脚步声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砰！

遥貘面无表情地将门重重带上，回沙发上又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已经下午两点多。

她没敢耽误，赶紧洗漱换衣服，随便吃点东西，背上书包直接去了派出所。

天还灰蒙蒙的，气温比昨天冷了不少，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一场迟来的倒春寒。

刚在大厅的排椅上坐下，就有面熟的警察笑眯眯地打招呼：“哟，是老遥家的貘貘吧？”

“嗯。”

“今儿又和人打架？来自首的？”

“没，我来等韩叔。”遥貘从书包里拿出复习资料，虎口细碎的小伤口已经结痂，掌心的新皮退去刺人的红，变得柔韧光滑，握笔的时候没有任何不适，真神奇。

“哦，去看你弟弟是不是？韩哥中午是提过一嘴，要和林家宝换岗。”

遥貘点点头，翻开练习册第一页，同系列还有五本，刷完整个系列，就离复赛的时间不远了。

派出所里热闹了一阵，韩愈踩着时间点回来，拉着她风风火火往医院一扔，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只留下一句：”六点半之前，我过来接你。“

遥貘独自去了住院部。

万幸，负责沈小霜的医生说他现在的情况不错，可以见人。

于是遥貘凭着记忆来到隔离病房边的探视间。

十个操作面板配十个静音隔间，门感应开合，内里自带换风系统，温度舒适宜人。

遥貘按照提示输入治疗仓编号，按下确定，然后睁大眼睛静静等待。

三，二，一，面板上方银色虚拟格网轻轻一振，瞬间扩大成半人高的高精影像。

沈小霜安安静静地躺在对面。

和昨天看到的不太一样，虽然各种仪器管子没撤下，但他已经躺到了病床上，身上搭了张薄薄的保温被，勉强有个人样。

那双漂亮的眼睛没什么精神地半睁着，嘴里带着辅助呼吸的仪器，恐怕没办法说话。

遥貘看了一会儿，怕吓着他，低声开口：“沈小霜？你醒了吗？”

少年的眼皮薄薄的，眼球迟钝地动了动，连带浓密的睫毛轻颤。

“沈小霜？”

沈小霜终于听到了，他费力地抬眼，随即呆住——

天知道，那只是一张遥貘扭曲的脸，她初次接触这样体面的高科技，生疏地按照说明操作，好奇地凑近，丝毫不知道自己现在在通话另一头是张滑稽的蚊子脸。

然而少年仿佛看到什么奇迹，双眼霎时泛起泪光，眼圈通红。

遥貘不是冷血动物，眼底也有些发热，但她头一次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沈小霜，你不能哭，冷静，要不然护士就得把我赶出去啦。”

沈小霜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打湿长长的睫毛，心口并不连贯地起伏几下，仿佛连呼吸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看他这样，遥貘也有点慌，十指指甲紧抠显示屏边缘，紧绷的痛感传来。

她舔了舔唇，咽了口唾沫，镇定地说：“学校那边已经请好假，等明天我就去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好不好？”

“医生说，你最近都要住院，但是你别担心，我可以在这儿教你，等你好了，回学校也不会比别人落后。”

“只听课，不用写作业，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她咧嘴笑了一下。

而光频另一头，沈小霜掉了最后两滴不要钱的泪水，胸膛起伏轻缓，呼吸终于平复下来。

遥貘不禁跟着轻轻呼出一口气，柔声问道：“同意的话就眨眨眼，不同意就闭眼。”

沈小霜眨眨眼。

遥貘忍不住笑了一声：“骗你的……生气的话，就眨眨眼。”

但沈小霜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遥貘，也笑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点血色。

遥貘看得咋舌：“沈小霜，你没有脾气吗？”

沈小霜眼睛弯弯，叫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哦，对了，昨晚你猜我碰到谁了？就是那个抢过你钱的道林……”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时不时抬眼看看对面，没一会儿，沈小霜的双眼已经半合，一副困极了的模样。

遥貘适时停下来，从包里拿出练习册：“我怕你无聊，过来陪你说说话，但病人最重要的是休息，你睡吧，我写会儿作业。”

沈小霜不太想睡，强撑了几分钟，等遥貘将出门时没来得及写完的题补完，少年已经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他睡着的样子，让人想到很容易碎，也很容易融化的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