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的荧光还在树冠上流转。树下的地面上,那个位置空了六年。但石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长久坐在那里压出来的痕迹。
陈东东看着那个凹痕,
目光落向泡泡树的核心区域。老爷子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水壶。水壶里的水早就流完了,他还举着,像一个忘了放下来的道具。
老爷子看着他。
陈东东叹了口气。
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起了一片叶子,又放下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方向是走廊尽头——门口的地板上,每天早晚放着一碗银耳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早上那张写“早安”,晚上那张写“晚安”。便签纸堆了厚厚一沓,刘禅用一个木盒子收着,放在门口。木盒子上刻了三个字:“主公的。”
陈东东走到寝宫门口,停了一下。
推开门。
寂静扑面而来。
寝宫里,宝物堆成了山。撒旦的眼睛在角落里转动着金色瞳孔,大道碎片在被单上闪着银白色的光,邪神的眼泪在枕头边发着暗紫色的光,极寒之地的雪花在地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它们都在
陈东东站在寝宫中间,环顾四周。他看了很久。
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凉的。
躺了下去。发尾的白散在枕头上,像落在皱褶里的霜。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泡泡树下,英灵们还站在那里。没有人走,没有人说话。刘禅的BGM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座浮空岛安静得像一幅画。
“相父。”刘禅小声说。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
“主公他……变了。”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把羽扇收进袖中,负手而立,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阿斗,该吃饭了。”诸葛亮说。
刘禅还傻站着。“啊?”
“没听到?”
刘禅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听到了!听到了!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相父!摆什么席?”
诸葛亮想了想。“满汉全席。”
刘禅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那个……很贵的……”
诸葛亮看着他,只说了一句:“主上回来了。”
刘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比刚才更大声。“对!回来了!”他转身跑了,跑得飞快,胖胖的身体在走廊里弹来弹去。
诸葛亮站在泡泡树下,看着刘禅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但他知道,门里面的人,在听。
陈东东回来这件事本身,已经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书房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袖中取出终端,给数字生命001发了一条指令:“数据汇总,十分钟后送到我桌上。”又给刘禅发了一条:“BGM换以前的,不要创新。”又给貂蝉发了一条:“花环,给主公也做一个。”
三条指令,不到十秒。他收起终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不急不慢。
陈东东回来了。
浮空岛要重新转起来。而他,要确保一切都转得顺畅。
大肥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灵植园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炸着,嘴上还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薅下来的叶子,活像一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
它在走廊里站定,抖了抖毛,把叶子吐掉,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刘禅看到大肥猫那副架势,愣了一瞬,然后默默让开了路。大肥猫看都没看他一眼,尾巴翘得老高,肉垫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分量。它走到寝宫门口,停下来。门关着。
它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盯着门缝看了几秒。然后它站起来,退后两步,助跑——Duang。整个身子撞在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没开。它退后,又撞了一下。Duang。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进来吧。”
大肥猫的眼睛猛地亮了。它用脑袋拱开门缝,挤了进去,然后——它停住了。它站在寝宫中间,仰着头,看着床上那个人。黑发散着,发尾泛白,半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它。
大肥猫的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它认出了这个人,但这人和它记忆里的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它瞪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喵”了一声。那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爱答不理的喵,是一声又长又响的、带着颤音的、把嗓子眼里所有的情绪都挤出来的“喵——”。伴随着这声喵,它浑身的毛变成了荧光绿——像泡泡树的荧光那种绿,亮得扎眼。
这是它情绪激动时的本能反应,平时很少触发,因为它很少激动。
它站在那,浑身绿光,像一颗长毛的荧光灯泡。然后它回过神来,抖了抖毛,颜色慢慢褪回淡绿,但耳朵还竖着,尾巴还炸着。
它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一步,然后跳上了床。动作很轻,和刚才撞门时的气势判若两猫。它在陈东东的腰侧站定,转了两圈,然后趴了下来。趴得很端正,前爪并拢,尾巴绕到身侧,像一只正在等待拍照的猫。
陈东东伸出手,从它的头顶开始,顺着脊背一路摸到尾尖。大肥猫的眼睛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它的身体在陈东东掌下慢慢软下来,从一块板砖变成一摊流体,最后整只猫都瘫在了陈东东身上。
陈东东的手没停。从头顶到尾巴,从尾巴到头顶,一遍一遍地摸。大肥猫的咕噜声越来越大,震得它自己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陈东东。那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你终于摸我了。
陈东东低头看着它,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等了很久吧。”他说。
大肥猫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非常缓慢地、非常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不像猫,像一个被人放了很多次鸽子终于等到人的老朋友。
它伸出右前爪,搭上了陈东东的脖子。爪子没有伸出来,肉垫软软地贴着皮肤,凉凉的。它把脑袋凑过去,蹭了蹭陈东东的下巴,又蹭了蹭他的脖子,最后把整张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咕噜声断了一瞬,又接上了,比刚才更响。
陈东东没有动。他让那只猫埋在他颈窝里,让那些年它独自在岛上疯跑、独自在屋顶看月亮、独自在寝宫门口蹲着等门开的几年,都在这一个拥抱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
大肥猫埋了很久。久到它自己的咕噜声把它自己哄得有点迷糊了,它才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陈东东的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陈东东看着它那副“什么都没做”的样子,笑了一声。他把大肥猫从身上捞起来,放在床边,自己下了床。
大肥猫被放下的那一刻,抗议地“喵”了一声,但很快就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过去。它蹲在床沿上,竖起耳朵,看着窗外。
泡泡树的荧光调成了暖色,从树冠垂下来,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灵植园的过道上,小灵兽们排着队,搬着水果、食物、小板凳。一只松鼠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苹果,走两步歇一步,脸都憋红了。两只兔子抬着一筐青菜,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筐子在中间晃来晃去。一只小狐狸叼着一串葡萄,葡萄拖在地上,它浑然不觉,跑得飞快。演武场被临时改成了宴会场地,长桌一张接一张地拼起来,桌布从储物间里翻出来,是红色的,貂蝉亲手绣的边。杨玉环在桌上摆花瓶,花是灵植园里新开的,每一朵都带着晨露。
刘禅在试音把BGM从古琴换成了更热闹的曲子,但换完之后想了想,又换回了古琴——
李白搬了一坛酒放在桌上,又搬了一坛,又搬了一坛。吕布在摆碗筷,动作笨拙但仔细,每一副碗筷都摆得端端正正。
孙悟空蹲在长桌的一头,用爪子敲着碗沿,敲出一串没有节奏的叮当声,被李白瞪了一眼,他收了爪子,但没过多久又开始敲。
数字生命001的投影悬浮在泡泡树旁边,核心光球上方还戴着那个花环,它在记录这一切—
陈东东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大肥猫蹲在他脚边,尾巴绕着他的脚踝。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小灵兽、嘴角弯了一下。
大肥猫仰头看着他,尾巴在他脚踝上又绕了一圈。
“走吧。”陈东东弯腰把大肥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大肥猫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地窝在他臂弯里,脑袋靠在他胸口上。
陈东东推开寝宫的门。
抱着猫,走进了那片热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