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世界第六年。
浮空岛的泡泡树长高了一截,枝叶漫过瞭望台,夜里看像一团沉在地面的星云。
刘禅的BGM歌单从一千首扩到了三千首,分了清晨、午后、黄昏、深夜、雨天、十几个分类,诸葛亮每首都审过,批注写得比工作汇报还长。
演武场东侧,吕布劈断的木桩堆成一座小山,木茬子泛着白。杨玉环在灵植园种出了会随节奏摇摆的花,貂蝉把那些花编成花环,每个英灵都收到过一个。
数字生命001的投影也被戴了一个——花环悬浮在核心光球上方,像一顶会飞的帽子。001没有感情模块,但它把花环的图像设成了登录界面。
龙傲天一家子在第三年搬回了游乐场S区。龙傲天说“还是自己家舒服”,五条悟说“拉到吧,就是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了”,太宰治没吭声,把他的羽毛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带走了。
龙池没有长大。他的身体要几百年才能变成大人,穿着小西服,走路一蹦一跳。他问过龙傲天“陈叔叔回来了吗”,龙傲天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继续玩他的鸭子玩偶——太宰治送他的那只没睡醒的鸭子,他睡觉都抱着。
宙斯来过一次,后来没在来过,但会在固定的日子,有一箱东西寄到浮空岛,没有寄件人,没有回信地址。
箱子里是各个位面的特产,每次都不同。诸葛亮收下,分掉,什么都不问。箱子里总有一件东西是给陈东东的—诸葛亮把这些东西放在寝宫门口,和每天早上的“早安”摆在一起。
陈东东离开的第两千一百九十一天。清晨。
泡泡树的荧光刚从夜间模式切过来,暖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漾开。刘禅在换BGM——他今天选了一首新曲子,古琴与箫合奏,没名字,是他从一个快要消亡的小位面淘来的。他刚按下播放键,整座浮空岛猛地一震。
泡泡树的荧光从暖黄变成金色,又从金色炸成七彩。光瀑从树冠倾泻而下,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每一颗泡泡都碎成彩虹色的雨点。
英灵池沸腾,金色的水花溅到空中化作光点飘散。老爷子从池边站起来,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他的虚拟形象在光瀑里晃了晃,白胡子翘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
七彩云朵从天际飘来。一朵叠着一朵,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朵都带着自己的光芒。云朵缓缓降落在泡泡树前,光芒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后一层光散尽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黑发。赤脚。白衬衫。和走的时候穿的是同一件,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头发长了,散垂在颈侧,是狼尾的形。上面是纯黑的,黑得像墨,发尾泛着白,从黑到白的渐变,像一根燃了太久的香,灰烬还挂在香头上。
晨光落在那层白上,泛出冷冽的银灰色。
他赤脚踩着浮空岛的石板。石板凉,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姿态散漫,眼神平和。
所有英灵在他落地的瞬间感应到了。那感应不是来自耳朵或眼睛,是从英灵池深处、从他们被唤醒的那一刻就刻在存在里的联系,突然被触发。
他在泡泡树下。
刘禅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跑。跑了两步绊了一下,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跑。杨玉环在浇花,水壶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踩着裙子跑了几步,差点摔倒,被从演武场赶来的貂蝉一把扶住。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吕布从演武场冲出来,手里还握着方天画戟,跑到半路才想起来不合适,把画戟往地上一插,继续跑。画戟插歪了,倒了,他没回头。孙悟空和李白正在屋顶上喝酒
孙悟空感应到的瞬间,酒壶掉了,酒洒了一地。“太白!!”他喊了一声,一个跟头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地时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第三下才站稳,拔腿就跑。李白跟在后面,白衣在晨风里翻飞,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
所有人几乎同时到达了泡泡树下。然后他们看到了陈东东
没有人说话。刘禅张着嘴,“主公”两个字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现在不该开口。
孙悟空站在最前面,火眼金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盯着陈东东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好几次。他想说的话很多,但每句都觉得不对
陈东东的目光开始移动。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刘禅,杨玉环,貂蝉,吕布,李白。没有跳过谁,也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目光扫过去,像一阵风,吹过每一个人,然后继续往前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种平静不是冷漠,是走过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到熟悉的面孔时的那种安静——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急着说。
“摆席啊。”他开口了。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带着松散“这还要我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刘禅终于敢笑出来。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白白胖胖的脸上全是红晕,憋了六年的那声“主公!”终于冲了出来:“主公!!!”
杨玉环的眼泪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完,索性不擦了,笑着哭。貂蝉拉着她的手,嘴角翘得老高。
吕布没有笑,但他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纹路,松开了。李白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扇面后面传出来的笑声清清楚楚。
孙悟空迫不及待的冲上去。
一个箭步窜到陈东东面前,火眼金睛亮得吓人,二话不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陈东东。抱得很紧,毛茸茸的脑袋拱在陈东东颈窝里,陈东东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让孙悟空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孙悟空抱了好几秒才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陈东东,目光在那截发白的发尾上停了一下。“东东,”他的声音带着憋了很久的兴奋,“老孙学了新玩意,一会给你瞧瞧!”
“什么新玩意?”
孙悟空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全岛都听得见:“俺老孙学会了吹唢呐!”
全场安静。李白在后面把折扇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圣,确定要在主上面前吹唢呐?”
“俺老孙吹得好听!你那天不是还夸了?”
李白沉默了一瞬。“我那天喝多了。”
孙悟空不理他,转头看着陈东东,火眼金睛里全是期待。
陈东东看了他两秒。“好。一会听。”孙悟空的尾巴翘到了天上。
陈东东开始一个一个地打招呼。他走到刘禅面前,刘禅已经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出来了。陈东东从白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包装上印着外星文字——递给他。刘禅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吸着鼻子说:“主上,我存了好多好多新曲子,都给你听。”陈东东说:“好。”刘禅哭得更厉害了,笑得也更大声了。
他走到杨玉环和貂蝉面前。杨玉环还在擦眼泪,貂蝉拉着她的手。陈东东看着她们,说:“辛苦了。”
杨玉环使劲摇头,貂蝉也使劲摇头。杨玉环说“不辛苦”,貂蝉说“回来就好”,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带着哭腔,一个带着笑。陈东东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他知道再说下去两个人的眼泪都止不住。
他走到吕布面前。吕布站得像一杆枪,双手紧贴裤缝。他看着陈东东,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主公。”声音低沉。
陈东东伸出手,在吕布肩膀上拍了一下。没用力。吕布的肩膀猛地一震,像被那一拍击穿了什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陈东东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李白面前。李白的折扇又展开了,慢悠悠地摇着,白衣如雪。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主上。”
陈东东看着他。“酒呢?”
李白愣了一下。“今日没带。”
“去拿。”
李白折扇一合,笑了。“领命。”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白衣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最后一个是诸葛亮。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青衫羽扇。
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变化——站姿没变,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羽扇在胸前轻轻摇着,不急不慢。他没有往前挤,没有插话,没有提前开口。
陈东东站在诸葛亮面前。
对视了一瞬。
“晚点到我那,汇报工作。”
诸葛亮看着陈东东。他的羽扇停了。然后他微微垂首,羽扇在胸前轻轻一揖,和每一天一样——从容,沉稳,不急不慢。只一个字,
“喏。”
陈东东点了下头,转过身去。他的目光落向泡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