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脚,从床脚爬到被子上,从被子爬到陈东东的脸上。陈东东的眼睛还是半睁着,但瞳孔没有聚焦。他在看天花板,但天花板没有在他眼睛里留下任何痕迹。鸿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用力做什么?用力什么都不做。
陈东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鸿钧看到了。他说的是——嗯。
然后沉默继续。
泡泡树的荧光从暖黄变成了淡蓝。古琴曲换了一首。太阳又移了一点。时间在走,但在这间屋子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
鸿钧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陈东东的手旁边。没有握住,就是放着。指尖碰着指尖,凉的对凉的。
陈东东没有抽走。鸿钧也没有握上去。
就是这样碰着。
像两根被风吹到一起的树枝。没有生根,没有缠绕
鸿钧试着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宇宙外围……想去吗?”
陈东东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白衬衫皱巴巴地裹着他,黑发散在枕头上,鸿钧等了几秒。没有回应。他站起来,白袍从床沿滑落,银发垂在脸侧。他看了陈东东一眼——然后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任何征兆。就是不见了。陈东东的眼睛眨了一下。
几秒后,鸿钧又出现在原地。白袍整整齐齐,银发一丝不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眼珠。不是人类的眼珠,太大了,比拳头还大,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像一颗被挖出来的暗紫色星球。瞳孔是竖的,金色的,还在转动。它看着鸿钧,又看着陈东东,又看着鸿钧。
“撒旦的眼睛。”鸿钧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他把眼珠放在床头柜上。眼珠滚动了一下,金色瞳孔对准了陈东东。
然后鸿钧又消失了。
又出现了。这次手里是一团光,没有固定形态,在掌心里流动,像液态的星河。颜色从银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
“大道碎片。”他说。放在床上,挨着陈东东的脚边。
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又出现。
寝宫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邪神的眼泪——一颗黑色的水滴形晶体,握在手心里会让人听见宇宙深处传来的哭泣声。极寒之地的雪花——永远不会融化的一片六角形冰晶,放在桌上,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一度。虚空尘埃、时间琥珀、因果之线、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光……每一件都是能让无数位面打破头争夺的至宝。鸿钧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在陈东东周围——床上、床头柜上、地板上、窗台上。他不说话,不解释。
他就是出去,回来,放下;出去,回来,放下。像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哄人开心的孩子,把家里所有他认为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堆在对方的面前。
寝宫变成了垃圾场,
如果让龙傲天看到,他会当场心梗发作的垃圾场。
大道碎片被随手搁在皱巴巴的被单上,撒旦的眼睛在床头柜上滚来滚去,邪神的眼泪压在了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床边的旧杂志下面。极寒之地的雪花落在地板上,和灰尘混在一起。那些东西发出各自的光——暗紫、银白、深蓝、血红、金色——把寝宫照得像一个光污染严重的天文馆。
陈东东躺在这些光中间,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鸿钧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床边,白袍的下摆铺在地上,和那些散落的宝物混在一起。银发垂着,呼吸——他没有呼吸,但他在微微地喘。
是急。他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他看着陈东东。陈东东看着天花板。
那道声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回去吧,我不喜欢你了。”
鸿钧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手指——那根刚才还握着大道碎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曲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白纱覆眼,看不出眼神。
嘴唇抿着,但陈东东看到了——看到鸿钧的整个存在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湖面,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乱了。
沉默。好几秒。
鸿钧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怕惊动什么,现在是不敢相信什么。
“去哪?”
陈东东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了。他看着鸿钧没有任何情绪。就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一件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旧物。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空气变了。不是变冷,不是变热,是变重了。
从血液里、从灵魂最深处发出来的、不容置疑的、不可违抗的指令。
鸿钧的白衣开始消散。
像雾气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
银发先散了,然后是衣袍,然后是手指,最后是那张脸。
白纱落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那堆宝物中间。他的眼睛——陈东东看到了他的眼睛。
深邃的,暗沉的,像两个宇宙的入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不理解。他不理解。为什么。他不理解。
现在此刻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说“我做错了什么”,没有说“你是不是骗我的”,没有说“我不走”。
他只是不理解。然后他走了。
白衣散尽。泡泡树核心区域,英灵池边,天道老爷子的虚拟形象站在池畔,看着池水。水面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池水深处,一个影子慢慢沉了下去。那双眼睛闭着。他沉到了池底,躺在那里,和未被唤醒时一样。
老爷子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泡泡树上的荧光暗了一瞬。
寝宫里,陈东东还躺在床上。
陈东东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睛是干的,手指——那根刚才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蜷了起来。
像在梦里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闭上眼睛。光还在闪。白纱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