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内测时间到。
诸葛亮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泡泡树的荧光刚从夜间模式切换过来,暖黄色的光晕慢慢漾开,他已经站在了陈东东的寝宫门口。青衫整整齐齐,羽扇握在手里,头发一丝不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在整理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
“主公,内测准备工作已全部完成。数字生命001提交了最终压力测试报告,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孙悟空和李白标记的位面描点已全部通过数据画像,玩家群体第一批锁定在三个位面,首批邀请名单已确认。建立点冰火境的基建已收尾,生态链接稳定,变异植物和动物的行为数据已录入系统。美术资源全部交付,貂蝉和杨玉环昨晚加班到亥时,确认了最后一版灰色色值。刘禅的内测BGM歌单已备好,分早中晚三个时段,亮邀请了张主任来参加内测。他答应了,今日巳时到。”
停了一下。没有提问,全是陈述。
站在那里,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然后等。
一刻钟。没有回应。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诸葛亮等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准备往龙傲天一家子住的客房方向走。他的脚步不慢不快,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羽扇没有摇——从站在门口到现在,一直没有摇过。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
诸葛亮停下来,回头。他的脸上已经准备好了那个表情——那种温和的、从容的、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微笑。但他回头看到陈东东的那一刻,那个表情碎了。
他没有绷住。
门口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黑发散着,垂在脸侧,比以前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整片额头。他的脸——诸葛亮见过陈东东生病的脸、宿醉的脸、熬夜赶工的脸、气得通红的脸。但没见过这样的脸。苍白,不是那种没晒太阳的苍白,是那种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熄灭的苍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微微陷下去,眉间拧着一股散不掉的阴郁,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道永远擦不掉的灰线。
他站在那里,靠着门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铺平的纸——铺平了,但褶子还在。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不是夸张,是写实。诸葛亮觉得自己如果伸手碰他一下,他可能会像沙堆成的塔一样散掉。
“还好吗?”诸葛亮说。没有用敬语
陈东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嘴角扯开,眼角的纹路没有动
皮笑肉不笑。
他抬起右手,手指慵懒地搓了一下。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走廊里炸开,空气里多了一个人。张主任凭空出现,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浮空岛的走廊,泡泡树的荧光,古琴曲——然后看见了陈东东。
“小陈?”张主任的咖啡差点没拿稳,“你怎么——”
他上下打量了陈东东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咖啡放在走廊的栏杆上,几步走到陈东东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陈东东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让他探,让他捏。
“你这身体……”张主任的声音沉了下来,“多久没吃饭了?”
陈东东没有回答。
“多久没睡觉了?”
还是没有回答。
“多久没出这个门了?”
陈东东声音很轻,轻得像纸片落在地上。“二十天。”
张主任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陈东东,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很多话——你就这样糟蹋自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多少人担心、——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因为陈东东的眼睛在看他。那双眼睛没有在求救,没有在拒绝,甚至没有在看任何人。它只是看着某个方向,而张主任恰好站在那个方向。
张主任把话咽了回去。他松开陈东东的手腕,退后一步,把西装扣子扣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轻了很多。“好好休息。”他说。
像一个句号。
他转身走向诸葛亮,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路过诸葛亮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没有说话,张主任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东东站在原地,目光从张主任的背影上移开,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泡泡树的方向。
树下白袍,银发,半个月了
陈东东看着他。
鸿钧看着他。
距离很远。
鸿钧看得清陈东东脸上每一个细节——苍白的脸色、眉间的阴郁、嘴角那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残留。
白袍从地上飘起来,荧光在他身上洒落如碎星。他站起来,迈步,走向陈东东。但他的速度——他从来没有走这么快过。每一步都跨得比平时大,大到他几乎是在滑行。白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泡泡树的荧光被他带起来的气流卷得乱舞。
陈东东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朝他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他没有躲。他靠在门框上,手垂在身侧,看着鸿钧像一片暴风雪一样卷到他面前。
鸿钧停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陈东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凉的,和风一样凉。银发垂落在陈东东的肩上,嘴唇微微抿
陈东东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气流声。
鸿钧伸出手,把陈东东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但很紧。一只手揽住陈东东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白袍裹住了陈东东皱巴巴的白衬衫,银发垂落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他们两个人罩在里面。
“我很想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陈东东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鸿钧的颈窝里,睫毛蹭着鸿钧的锁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鸿钧等了片刻。
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是凉的,凉的像一块放在冰箱里太久的石头。鸿钧把下巴抵在陈东东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白纱下面的眼睛。他抱了陈东东很久,久到泡泡树的荧光从暖黄变成了淡蓝,又从淡蓝变回了暖黄。
然后他把陈东东抱了起来。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托着腿,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鸿钧把他抱进寝宫
他把陈东东放在床上。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凹陷。陈东东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衬衫皱巴巴地裹着他,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又像什么都没看。
鸿钧坐在床边。
是用整个存在感知他。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脑子里那片沉默的空白。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没有人说话。鸿钧坐在床边,陈东东躺在床上。泡泡树的荧光从窗户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古琴曲从走廊里隐约传来,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