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死尸堆里,唯姜伯鱼一人生还如寒竹。
乔疏终于有点明白为何那首诗里孤生竹独爱一句‘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了:孤生竹的童年就是被她父亲那个不肯妥协的‘高节’硬生生地给葬送的啊。
为了不辱门楣、全自身名节,亲手喂女儿毒药然后自刎……乔疏想,若她是孤生竹的母亲,万万不会这么做,她肯定会先想办法抱着女儿脱身,然后思变。
死是最后的办法,并不是遇事就要以之解决的首要办法。
“杀人者,人恒杀之。”乔疏道,“孤生竹当时发下大宏愿,要杀尽这世上所有人,先不说她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固然后来有了,她难道能守着这个人世间一直杀下去吗?杀了人,便是斩草除根,不与其子孙结怨,那也管不了某些逞意气要帮忙报仇的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么一直纠缠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你倒是不觉得她身世凄惨,或是觉得她想法过于极端……”明罗笑了下,语气随意,“所以本座方才只说了她为何杀人,还没说她为何觉得杀人为救世呢。孤生竹当时才几岁,你是不是对一个小孩子要求太高了些?”
乔疏脸上登时有几分羞赧,然后便恭恭敬敬地道:“愿闻其详!”
“都说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因果报应,屡试不爽。但穷凶极恶者长命百岁,享乐一生;为众人抱薪者颠沛流离,亡命早夭,亦是寻常。”明罗闭着眼睛答道,“在此之前,我们只看到上层人对于底层人的欺压,认为上层人敢如此做,是朝廷给予他们的特权,而朝廷敢如此做……王权乃天命所授,自是天道不公,要变道正法!”
“败则大逆不道,胜则天命所归,古往今来,皆如是。”
乔疏认真听着。
“可孤生竹她父亲的死能怪到这上面去吗?”明罗淡淡说道,“明知与天子争论实属不智之举,仍固执己见,这般不顾一族人死活,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而孤生竹她母亲的死,方才你也想到了,本座便不再多加赘述。又哪里是能够完全怪到天道头上的?”
“那么这是学府遗毒么?圣贤礼教、忠孝节义,杀起人来,倒是比太上道的仙人们还要干净利落,道貌岸然……”明罗道,“当时的孤生竹便是如此想到,于是本座便放了她去游历天下,参天下法,悟天下道。”
乔疏眼前画卷再展,竟是一同随了孤生竹游历凡间。
孤生竹初入南川,正值国师雍神爱治世,所至之处,皆见承平光景。
其时海内无警,关河无烽,闾里鸡犬相闻,市廛昼夜不绝。孤生竹与储正荷行于街衢之间,见庶民负贩而来,耕者荷锄而归,婚嫁有期,老幼有养,人人各安其业,天下未尝不谓之太平。
然孤生竹视之久,终不以为然。
市井之中,最常见者非贫病,亦非饥寒,而是俯仰进退之间,处处有尊卑。
小吏呵叱行人,行人唯唯而退;富者经过,贩夫让道;士子一朝得第,旧日寒门故交,转眼便须立于阶下听命。甚至同村之人,昨日俱为布衣,今日一人因入仕得势,便使乡邻称公称父,稍有不恭,辄以门法绳之。
孤生竹曾问一老者曰:“彼昔日亦与你等同贫,今何至于此?”
老者笑曰:“人若一世低头,难道还不许有一日叫别人低头么?”
孤生竹闻之,默然。
后孤生竹又见一寒士,家贫无以自存,得贵人拔擢,遂入仕途。其初为官,屡言民生艰难,恨胥吏虐民;及居高位,所作所为却甚于前人。昔日恨人压己者,今日最喜见人伏己;昔日所受苛法,无一不施于下。
孤生竹复问之:“君昔日最苦此道,今何故反而加于众人?”
其人答曰:“昔日我在其下,自然知其苦;今我既居其上,若不令下人知上下之别,我这官做来又有何益?”
孤生竹遂无言。
一人昨日为仆,今日为官,先逐旧主。
一人少时受辱,晚年掌刑,所杀尤众。
一人家贫,终身不得志,及见邻舍得势,反咒其早败。
一妇本为人妾,得贵人扶持而为正室,后来新纳歌姬,待之反胜旧主。
孤生竹又见商贾争利,士子争名,豪强争田,宗族争嗣;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所争之物本是金帛、田宅、功名抑或一句虚名,争到最后,总有人要立于人上,总有人要伏于人下。
最可笑者,有人终其一生不得富贵,自身亦未得多少好处,却最恨旁人不肯低头;宁可两败俱伤,也要争一个“我高你低”。
如此数见,孤生竹渐知:天下人所求,未必尽在衣食。
有人困于饥寒,有人困于生死,更多的人,却困于一念——遭受如此大难的人,为何是我?那个骑在他人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为何不是我?
于是孤生竹终于明白,自己幼年之时所恨者,不过一门一姓、一国一君;及至游历凡尘,方知此病无关帝王,无关贵贱。贵者患失其贵,贱者思居其上;今日受人驱策者,明日得志,往往更喜驱策他人。
上易改,而下心难改。
君可易,国可易,法可易,姓氏可易,甚至一朝一代,尽可推倒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