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人与人之间这一线高下，屡绝屡生，未有穷期。

并非人间无乐，只是今日朱门宴饮，明日白骨满野；今日寒门受辱，来日衣紫乘车。

人不过改其身，而未改其心。

故孤生竹终于觉得，这天下并非苦于无人救，而是苦于人人都要做那一人上之人，此念难除！

孤生竹并不满足于储正荷‘我们可以自身来教化万民’的想法，而是继续往下想‘为什么人一定要做人上人？’

如果大家都平等，那么是不是大家就不会将他人踩在脚下？

可紧接着孤生竹便发现，在没有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人自己就会重新制造等级。

今天没有官位，就按钱分。明天钱也不够，就按血统分。血统不管用，就按修为分。修为也能分，可以按师承、功劳、年龄、地位、男女、尊卑……

【人会不断地寻找新的东西来证明‘我比你优越’。】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产生欲望。

只要有欲望，就会产生比较。

只要有比较，就会有人想站到别人头上。

孤生竹不再想要让众生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想将‘人上人’这个概念连同‘做人’本身一起消灭。因为人都死了，自然也就没有‘你跪我’、没有‘我比你高贵’、没有‘我辛辛苦苦爬上来，所以你也必须经历我曾经历过的一切’、没有‘我是主人，你是奴才’、没有‘我是贵族，你是贱民’……甚至没有‘我是活人，你是死人’。

孤生竹的立于诸天万物之上，并不是要踩在所有人头上，这两个东西看起来只差了一点，实际上完全不同。

孤生竹真正想做的，是站在所有人的争执之外，然后结束这个永无止境的痛苦循环：这样活着实在太苦太累了，所以，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乔疏忽然想到自己当初在月恒道场的处境，便是孤生竹杀掉了那位名为丁堰良的师兄后，面对失掉了靠山的元善，那名长发师兄是怎么甩了元善一巴掌的……

当时乔疏见到那场面只觉得厌烦。

并不会像孤生竹想的那么多。

现在也是一样。

众生皆同，可众生与我何干？乔疏自知自己是从众生中来，是众生之一，而天道之下，谁都一样，她并不曾立志说一定要踩在别人头上，做什么人上之人。

她不甘心自己那么弱，她想要变得更强，这种愿望也和要居于他人之上无关。

这个强与弱的标准甚至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她在术法上多有天赋，可剑道不行，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行。

别人要怎么样，是别人的事，她管不了，能管大多也懒得管，如果顺手能帮，自然也愿意帮，若是因此倒了霉，合该也是自己的决定，自己为自己负责，她不会因此怪罪任何人——怪别人有用吗？没用不如怪自己，如果怪自己只是让自己难受，那还不如收拾收拾心情，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和她……”明罗双目中的乔疏有些虚弱困倦，但透过阵中的精气神看去，能看到一片清光，一派的生机勃勃，她温和地笑道，“终究是不同的。”

孤生竹一手养大了乔疏，孤生竹是最早教会乔疏如何成为现在这个人的人，乔疏的一部分性格来自于孤生竹，乔疏的一部分战斗方式也来自于孤生竹，乔疏的一部分处事逻辑更是来自于孤生竹，甚至现在，对于乔疏想要进行思考的‘我为什么会这样’的答案里，不可避免地还会有孤生竹。

但终究是不同的。

就像孤生竹是明罗一手养大的，那冥婚阵中孤生竹所做出的选择，还是大大超乎了明罗的预料。

乔疏深吸一口气，一边细细思索，一边开始回答：“如果将来之事真如宫主大人所言，仙魔两立，不死不休，不是我死在孤生竹手上，就是孤生竹死在我手上，那么我会竭尽全力，不仅为她，也是为了我自己。”

明罗不言，似乎默许她说下去。

“我想活下去，想要她也能活下去。跟她一起闲暇下来，不管做什么我都觉得很快乐，希望她也有和我一样的感受。”

“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会是她的救赎吗？”明罗的声音有些不冷不热的，“这孩子本座养了三十来年都是这性子，你以为光凭你能改变她多少？”

“我没想改变她。”乔疏很诚恳地道，“赎金、赎罪、赎身。赎这个字一直都是带有交易性的，一个人卖身成奴或者成为俘虏，得要有一个人替其付一笔赎金，才能将其买回来。救赎只能自己来，于我等生者而言，想要救赎一人，只能自己拿命一分不少地将债赎清。”

“所以我会等她，我会一直等着她。”

明罗将阵法撤去，挥袖离开：“该懂的你都懂了，你可以回去了。”

乔疏朝她深深鞠躬，拱手行礼：“多谢宫主大人不计前嫌，指点迷津。”

“本座没有指点你一个字。”明罗进入木屋中的背影在无日无月的天光之下，微微泛着波澜，怎么看都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