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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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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覆了石阶一层又一层,年复一年,云居山的寒从未有过半分消减。裴玄洲立在殿廊之下,广袖被风卷得轻扬,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松早已被岁月蚀空了内里,只余下一副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撑着师尊的体面。

他已记不清这是温见瑜离去的第几个春秋。山中岁月无甲子,仙家长生更似无尽折磨,前千年他修道清心,后千年,他只剩执念缠身。明明早已与那人心意相通,明明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彼此交付过真心,可师徒二字如天堑,横亘在生死之间,连死后念想,都要藏得密不透风。

袖中玉佩依旧温凉,那是他日日摩挲的结果,云纹被磨得近乎平滑,触之便如同触到少年当年的掌心。那时温见瑜还尚年轻,一身黑衣立在梅树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锋芒与偏执,看向他时,眼底却会软下一片,带着近乎虔诚的仰慕与占有欲。他懂那目光中的深意,从最初的刻意回避,到后来的动摇挣扎,再到最终心照不宣的默许,他们早已越过师徒界限,在心底认定了彼此,却从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行越矩之举。

礼教在前,仙规在后,师门众目睽睽,三界议论纷纭,他是清冷孤高的裴仙尊,是众弟子敬仰的师尊,怎能与自己的徒弟生出这般悖逆伦常的情愫?他试图冷待,试图疏远,试图用一次次无视,掐灭两人心中疯长的情意。可温见瑜偏是执拗性子,越是推开,越是靠近,越是冷漠,越是炽热,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执意要烧尽他千年冰封的心防。

他们谈过,在梅林深处,在落雪无声之际。没有直白告白,没有亲昵举动,只凭眼神交汇,只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便将彼此心意摊开。他说,师徒有序,不可妄为。温见瑜答,弟子此生,唯师尊一人。他叹,这般下去,终会引火烧身。少年却笑,能焚于师尊身前,心甘情愿。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偏执妄念,以为时日长久,总能磨平那份炽热。却不知,那团火最终真的燃尽了温见瑜自身,为他挡了天劫,平了祸乱,以一身修为与性命,换他仙途安稳,换他不被仙门追责。

少年临终前望着他的眼神,他此生难忘。有不舍,有执念,有释然,更有一腔至死不渝的深情。那样滚烫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千年道心瞬间焚毁,可他只能站在原地,维持着师尊的端方沉静,连上前一步,都成了奢望。

他是师尊,不能失态,不能悲恸,不能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私情。只能看着那道挺拔身影缓缓倒下,看着那团炽热火焰彻底熄灭,看着自己的心,随之一同死去。

此后,云居山依旧仙气缭绕,梅林依旧岁岁开花,只是殿中少了那道日日守候的身影,少了那声带着偏执依赖的“师尊”。裴玄洲依旧是那个不染尘埃的仙尊,授课讲道,打坐清修,一言一行无懈可击,无人知晓他每一日是如何熬过来的。

每日晨起,他会习惯性地往殿外望去,仿佛还能看见温见瑜立在梅树下,等着他一同练剑。练剑时,招式间总会顿住,恍惚间似有少年从身后贴近,指尖轻扶他的手腕,纠正他的招式,呼吸落在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可回神之后,只有空荡庭院,冷风穿堂,满心皆是刺骨寒凉。

他会亲手整理温见瑜曾经的居所,一切都保持着少年离开时的模样。剑架上的佩剑依旧光亮,案几上的经卷还摊开着,茶杯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茶香,床榻上铺着的被褥,仿佛还带着少年的气息。他不敢久留,每多待一刻,心口的痛感便多添一分,那些压抑多年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的牢笼。

可他不能。

师徒名分在前,他必须守好。即便人已逝去,即便情意深重,他也只能以师尊的身份,缅怀自己的弟子。不能有半分逾矩的思念,不能有丝毫出格的念想,连在无人之时落泪,都要死死咬住唇,不让半点声响泄露。

千年清规早已入骨,连悲痛都成了罪过。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静坐,神识蔓延至整片梅林,仿佛还能捕捉到温见瑜残留的气息。少年的偏执,少年的炽热,少年的爱慕,少年的牺牲,桩桩件件,都成了扎在他心头的刺,日日夜夜,反复撕扯。他悔,悔自己当初太过自持,悔自己太过看重礼教,悔自己一次次推开那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他恨,恨仙规无情,恨伦常束缚,恨自己连一份心意都不敢承认,最终只能落得天人永隔的下场。

可悔与恨,都无济于事。

温见瑜已不在,只剩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殿,守着冰冷的师徒名分,守着那段不容于世的过往,在长生岁月里,反复煎熬。

袖中玉佩贴着肌肤,温度似有若无,如同少年未曾远去。裴玄洲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玉佩边缘,指腹微微颤抖。他想过随少年而去,可他是仙尊,是一派之主,不能轻言生死。他想过将玉佩丢弃,斩断最后念想,可那是温见瑜留给他唯一的物件,是他在这无尽孤寂中,唯一的支撑。

于是他只能带着这份念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日看梅林抽芽,夏日听山风穿殿,秋日观落叶满阶,冬日赏落雪覆山。四季轮转,景色依旧,身边却再无那道偏执追随的身影。授课时,台下弟子众多,眉眼间总有几分相似温见瑜者,他便会瞬间失神,指尖攥紧,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继续维持师尊的威严。

无人知晓,这位清冷仙尊,每一日都在自我折磨。人前是不染尘埃的修道者,人后是被思念与悔恨吞噬的可怜人。他与温见瑜早已心意相通,早已认定彼此,却因师徒身份,连相爱都成罪孽,连思念都要藏于暗处。

他赢了礼教,赢了清誉,赢了仙门敬仰,却输了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少年。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殿内烛火被晚风点燃,昏黄光芒笼罩周身,却暖不透他心底万年寒冰。裴玄洲缓缓转身,步入大殿,步伐沉稳,身姿端方,依旧是众人敬仰的裴师尊。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死寂与绝望。

往后长生岁月,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云居山,守着这片梅林,守着温见瑜留下的一切,以师尊之名,将那份隐忍深情,深埋心底,直至肉身腐朽,魂魄消散。

不越界,不言语,不示人。

只以师徒之名,念他一生,痛他一生,熬尽余生,永不解脱。

这段不容于世的情意,终将随他一同,埋葬在云居山的风雪之中,永世不见天日。

山风卷着碎雪落在眉尖,冰凉一片,裴玄洲却浑然不觉。指尖仍抵在玉佩之上,那点微温被他自身的寒意浸透,竟也渐渐凉了下去,如同当年温见瑜垂落的指尖,一点点失却温度。他垂眸望着阶下层层叠叠的残雪,目光空茫,仿佛穿透了这漫天风雪,看见许多年前,同样落雪的日子里,那个固执立在殿外等候的身影。

那时温见瑜刚入师门不过数载,修为尚浅,却偏要学着师兄们的模样,天不亮便在殿外等候他晨起讲道。冬日严寒,他只着一身单薄黑衣,鼻尖冻得通红,双手拢在袖中,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殿门方向,半点不肯挪动。裴玄洲晨起时透过窗棂看见,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冷淡,只淡淡吩咐弟子让他进殿等候。可少年偏不,只垂首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冻出来的沙哑,却字字坚定:“弟子等候师尊,是本分,不敢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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