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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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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只当是少年心性要强,不肯落于人后,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本分,分明是少年藏不住的心意,借着师徒名分,堂而皇之地落在他身上。一分恭敬,藏着十分偏执;一分恪守,裹着满腔炽热。他是师尊,自当端持,便也由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那道身影在风雪中伫立,从青涩少年,长成挺拔青年,眉眼间的锋芒愈盛,看向他的目光,却愈发深沉滚烫。

他们曾在梅林练剑,落梅纷飞,沾上衣袖。温见瑜剑招凌厉,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每一招却都刻意留有余地,生怕剑气误伤了他。练至酣处,少年收剑而立,额间渗着薄汗,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师尊剑法卓绝,弟子穷尽此生,也想追上市尊脚步。”裴玄洲执剑而立,广袖轻扬,淡淡颔首:“修行在心,不必强求。”可他分明看见,少年眼底的光,并非只为剑道,更多的,是为他这个人。

心湖微动,却又迅速被礼教规矩压下。他是裴仙尊,是云居山之主,断不能与弟子有半分私情纠葛。于是他刻意疏远,授课时甚少点他之名,练剑时刻意避开与他近身,甚至在他屡次主动靠近时,冷言呵斥。可温见瑜从无半分退却,越是冷待,越是执着,越是疏离,越是贴近。他会在他打坐清修时,默默守在殿外,驱散前来打扰的鸟兽;会在他处理宗门琐事疲惫时,悄无声息地奉上一杯热茶;会在他受仙门非议时,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一身戾气,震慑众人。

“师尊何须在意他人言论。”某次仙门宴饮之后,温见瑜随他回到云居山,夜色深沉,少年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有弟子在,无人能伤师尊半分,无人能妄议师尊分毫。”裴玄洲脚步顿住,却未曾回头,只沉声道:“放肆,仙门同道,岂能无礼。”语气严厉,心口却早已翻江倒海。他知晓少年的心意,那般明目张胆的维护,那般不顾一切的偏袒,早已超出师徒本分。

他们便是如此,一步近,一步退,一人炽热,一人隐忍,在师徒名分的界限边缘反复拉扯,彼此折磨,却又谁也不肯真正放手。梅林深处的那次交心,是他们唯一一次,抛开礼教,抛开身份,只以裴玄洲与温见瑜的身份,相对而立。没有师尊,没有弟子,只有两个被情意困住的人,在落雪无声中,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可即便心意相通,又能如何?师徒二字,如同沉重枷锁,将两人牢牢困住。他不能应,不能许,不能给少年半分承诺。温见瑜也从不多求,只守在他身边,以弟子之名,行爱慕之实。他以为日子还长,以为总能寻得一个两全之法,既能守住宗门清誉,又能不负少年深情。却不知,天道无常,灾祸骤降,天劫临身,仙门逼迫,所有的隐忍与期盼,都在那一日,彻底崩塌。

温见瑜替他挡天劫的场景,无数次在他梦中重现。少年一身黑衣被天雷灼伤,鲜血浸透衣袍,却依旧笑着望向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释然。“师尊,弟子……做到了。”“师尊此后,可安稳无忧了。”那声音微弱,却字字戳心,裴玄洲站在不远处,浑身僵硬,指尖颤抖,连上前搀扶的勇气都没有。他是师尊,不能悲,不能痛,不能在众仙门面前,露出半分私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倒下,看着那团照亮他千年孤寂的火,彻底熄灭。

葬礼办得极简,以宗门杰出弟子之名,葬于梅林之下。无人知晓,那位清冷自持的裴仙尊,在葬礼结束后,独自一人在墓前守了整整三日。没有哭号,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玉佩,任由风雪覆满全身。心口的痛,如同凌迟,一刀刀,割得他体无完肤。他想开口,唤一声温见瑜,想伸手,触碰那方冰冷墓碑,可师徒名分横亘在前,他连一句“我的人”,都无法说出口。

此后岁月,长生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他依旧每日晨起讲道,依旧打坐清修,依旧打理宗门琐事,一切都与从前无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殿外再也没有那道等候的身影,练剑时再也没有那道贴近的气息,案几旁再也没有那杯温热的茶水。他开始习惯性地留一份点心在案头,习惯性地在练剑时留出空位,习惯性地在深夜留一盏殿灯,仿佛温见瑜从未离开,依旧在他身边,默默守候。

弟子们只当仙尊习性如此,无人敢多问。唯有几位年长的长老,偶尔见他独自立于梅林,望着那方墓碑出神,身形孤寂,眼底空寂,也只暗自叹息,不敢多言。裴玄洲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及温见瑜,仿佛这个弟子,从未出现在云居山,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可越是不提,越是深刻,少年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一言一语,都刻在他心底,日日夜夜,反复浮现。

他会在深夜,悄悄前往温见瑜的居所。屋内陈设依旧,分毫未改。他坐在少年曾坐过的位置,抚摸着少年曾用过的剑,翻开少年曾读过的经卷,指尖抚过书页上少年留下的字迹,心口便一阵阵抽痛。经卷上有些字迹被晕染,想来是少年当年,在等候他时,因思念而落下的滚烫泪水。他从前未曾留意,如今想来,每一笔,每一划,都是少年藏不住的深情。

他也曾试过,炼化自身杂念,斩断这份私情,重回无心无情的修道之路。可静坐千年,道心早已破碎,满心满眼,都是温见瑜的模样。越是压制,思念越是疯长;越是遗忘,记忆越是清晰。他赢了仙规,赢了礼教,赢了万世敬仰,却输掉了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甚至性命的人。

有时山梅盛开,漫山遍野,如同少年当年站在树下的模样。裴玄洲会折一枝梅,轻轻放在墓碑前,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仿佛对待稀世珍宝。“又一年冬了。”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山中依旧寒冷,你……冷不冷。”无人应答,只有山风穿过梅林,发出呜咽之声,如同少年当年,轻声唤他师尊。

他不敢久留,每次放下梅花,便迅速转身离去。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便会失控,会卸下所有伪装,会抱着墓碑,痛哭失声。他是师尊,是云居山的脸面,即便痛入骨髓,即便心如死灰,也必须维持着那份清冷体面,不能有半分失态。

袖中的玉佩,被他摩挲得愈发光滑,那是温见瑜留给世间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在这无尽长生中,唯一的支撑。他曾无数次想过,若当初他不曾那般克制,不曾那般看重礼教,若他敢不顾一切,与温见瑜远走他乡,避开仙门纷扰,是不是结局便会不同。可世间从无如果,只有后果与结果。他选择了礼教,选择了体面,便注定要承受这份永无止境的煎熬。

仙门之中,偶有弟子提及温见瑜,赞其天资卓绝,忠勇可嘉。裴玄洲总是淡淡颔首,不置一词,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玉佩,指节泛白,心口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克制。他多想告诉所有人,那不是什么忠勇弟子,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爱入骨髓,却不敢言说的人。可他不能,半句也不能。

岁月流转,不知又过了几百年。云居山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裴玄洲的容颜依旧,未曾有半分变化,只是眼底的死寂,愈发深重。他不再收徒,殿中弟子渐渐离散,只余下几位长老,守着这座空荡荡的仙山。曾经香火鼎盛的云居山,渐渐冷清,如同他的心,一片荒芜,再无半分暖意。

他时常坐在温见瑜的墓碑前,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不流一滴泪,只是静静坐着,与少年相伴。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和煦,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冰;山风拂过,轻柔温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孤寂。他以师尊之名,守着这段不容于世的情意,守着这座埋葬了少年,也埋葬了自己真心的仙山。

有人说,裴仙尊修道大成,早已无心无情,超脱尘世。只有裴玄洲自己知道,他从未超脱,从未放下,他只是被困在了师徒名分里,被困在了那段逝去的情意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他不曾负天下,不曾负仙门,不曾负礼教,唯独负了温见瑜,负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夕阳再次落下,余晖染红天际,将梅林染上一层血色。裴玄洲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清冷,只是步履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苍老与疲惫。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方墓碑,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痛楚,转瞬便被克制掩盖。

转身,步入大殿,烛火摇曳,映着他孤绝的身影。袖中玉佩紧贴肌肤,冰凉刺骨,如同少年最后的温度,永远留在了他的心底。

往后岁月,无尽长生。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梅林,守着墓碑,守着那段不能言说的深情。不越雷池,不宣于口,不示于人。

以师尊之名,念他,思他,痛他,熬他。

直至魂飞魄散,直至这云居山的风雪,将两人彻底掩埋。

永不超生,永不解脱。

这便是他们,师徒一场,情深一场,最终换来的,永世虐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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