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山巅时,殿内烛火被风卷得轻轻摇曳,裴玄洲指尖仍抵着那枚温凉玉佩,指腹一遍遍碾过磨得发亮的云纹,心口的钝痛便跟着一圈圈漾开。
他早该断了念想,早该将那人从心神中彻底剔除,千年道心,何等坚韧,偏生栽在一个温见瑜身上,连割舍都成了奢望。明明早已心意相通,明明曾在无人的梅林深处,以眼神、以触碰、以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默认了彼此的牵绊,可师徒二字如沉重枷锁,让那点仅存的温存,都成了罪孽。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便是少年的模样。
是年少时怯生生递上热茶的温见瑜,是修炼受挫时垂首立在他身前不肯离去的温见瑜,是后来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炽热,寸步不离缠着他的温见瑜,更是最后燃尽一身灵力,倒在雪地里望着他笑的温见瑜。
那时他们早已“谈了”,心照不宣,情根深种,却偏偏要隔着师徒名分,互相折磨,彼此煎熬。
他故作冷淡,是怕害了他;他刻意疏远,是怕乱了道;他一次次推开,原是想护他周全,到头来却只逼得少年以命相搏,将满腔深情燃成灰烬,落得个魂归天地的下场。
裴玄洲缓缓走到案前,案上还摊着温见瑜未抄完的经文,字迹凌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末尾一笔微微顿住,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人打断了思绪。他指尖抚过那道未竟的墨痕,冰凉的宣纸触感,远不及少年当年握着他手腕教他执笔时的温度。
心口又是一紧,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迅速偏过头,抬手掩住唇,将那点异样强压下去。
他是仙尊,是师尊,不能失态,不能脆弱,更不能让人窥见他心底早已溃烂的伤口。
窗外梅林簌簌作响,像是少年当年立在树下,低声唤他“师尊”的模样。那声呼唤,藏着依赖,藏着爱慕,藏着不敢言说的执念,也曾让他在无数个深夜,心神动摇,险些冲破礼教的束缚。
可他终究不能。
师徒纲常,仙门规矩,早已刻进骨血,他跨不出那一步,也不敢让温见瑜背负那般骂名。于是他忍,他藏,他用冷漠做铠甲,将两人的情意死死困在心底,以为这样便能相安无事,却不知,这才是对温见瑜最残忍的折磨,也是对自己最无尽的惩罚。
如今少年不在了,这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他一人,守着师徒名分,守着早已冰冷的回忆。
他抬手将那未抄完的经文轻轻卷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收入匣中,如同将那段不容于世的情意,彻底封存。
指尖再次触到袖中玉佩,温凉的触感贴着肌肤,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能哭,不能痛,不能有半分逾矩的念想。
只能以师尊的身份,守着这座大殿,守着这片梅林,守着他与温见瑜之间,仅存的、不容侵犯的师徒界限。
往后岁月漫长,风雪依旧,他会日日擦拭少年用过的器物,年年守着这片梅林,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将所有思念、悔恨与爱意,都藏在师尊的身份之下。
不越雷池,不诉衷肠,不示于人前。
只以师徒之名,将这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深情,熬成余生无尽的苦,直至魂飞魄散,再无牵挂。
残雪覆了石阶一层又一层,年复一年,云居山的寒从未有过半分消减。裴玄洲立在殿廊之下,广袖被风卷得轻扬,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松早已被岁月蚀空了内里,只余下一副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撑着师尊的体面。
他已记不清这是温见瑜离去的第几个春秋。山中岁月无甲子,仙家长生更似无尽折磨,前千年他修道清心,后千年,他只剩执念缠身。明明早已与那人心意相通,明明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彼此交付过真心,可师徒二字如天堑,横亘在生死之间,连死后念想,都要藏得密不透风。
袖中玉佩依旧温凉,那是他日日摩挲的结果,云纹被磨得近乎平滑,触之便如同触到少年当年的掌心。那时温见瑜还尚年轻,一身黑衣立在梅树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锋芒与偏执,看向他时,眼底却会软下一片,带着近乎虔诚的仰慕与占有欲。他懂那目光中的深意,从最初的刻意回避,到后来的动摇挣扎,再到最终心照不宣的默许,他们早已越过师徒界限,在心底认定了彼此,却从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行越矩之举。
礼教在前,仙规在后,师门众目睽睽,三界议论纷纭,他是清冷孤高的裴仙尊,是众弟子敬仰的师尊,怎能与自己的徒弟生出这般悖逆伦常的情愫?他试图冷待,试图疏远,试图用一次次无视,掐灭两人心中疯长的情意。可温见瑜偏是执拗性子,越是推开,越是靠近,越是冷漠,越是炽热,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执意要烧尽他千年冰封的心防。
他们谈过,在梅林深处,在落雪无声之际。没有直白告白,没有亲昵举动,只凭眼神交汇,只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便将彼此心意摊开。他说,师徒有序,不可妄为。温见瑜答,弟子此生,唯师尊一人。他叹,这般下去,终会引火烧身。少年却笑,能焚于师尊身前,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