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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终日乾乾,与时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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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失太行天堑,我朝除雁门关以外,无险可守。朕意欲攻取幽蓟之地,收复燕云十六州,难道还错了?”赵炅赫然而怒,言辞激切。

“陛下此战收复十州一军四十一县,终结自唐末五代以来的分裂割据之政局,确有大功。图谋燕云,拱卫中原,也实乃上策。”扶摇道人晓之以理,皇帝气盛冲人之势减弱。

不料他话锋一转,再动逆鳞,勇触其怒:“陛下想毕其功于一役,实则轻率冒进。不先安抚军心,未尝论功行赏,军将师老兵疲,且又暗生归志。”

扶摇子挺直了老迈佝偻的身板,本来精神矍铄的面孔露出哀容:“我朝军士远涉辽土,以客犯主而全然无有地利可依,陛下又以疲惫之师迎击契丹铁骑,实为亲书败局,枉死军力,徒耗国帑。”

“老道放肆!”赵炅怒喝一声,直视身前白发苍苍的老人。

高梁河一役,国朝兵力占优,却以惨败告终,自艺祖以来培植锻炼的军士精锐因此元气大伤。

“陛下诚无大才,因得胜而轻敌。欲挟余威攻伐敌军,秉以必能奏功之心,大失于行军战术之策。”

大军屯兵坚城之下,不作合力冲击的部署,终陷军事入内外数路夹攻的境地。将士接连作战,身心均已疲惫,而将领中甚至有掳掠良家妇女充当军妓之徒。

士气不振,军纪涣散,人心不齐,岂能不败?

后周世宗皇帝与本朝太祖皇帝亦曾兴兵征伐,二人皆是文韬武略之辈。太祖皇帝在位时东征西讨,收复旧时河山,壮大宋国版图。赵炅其时留守汴京,缺少兵家经验。

“陛下痛定思痛,筹资备武七载之后,于雍熙三年正月再次兴兵北征。”

“莫要再说了。”赵炅心有余悸,陈年旧伤隐隐作痛,脸露苦色。

自古两军交锋,走势变动不居,军情玄妙莫测。雍熙北征之际,皇帝坐镇后方,以阵图遥控行军打仗,不予将士趋利避害,权变局势之许。

“战机稍纵即逝,凭靠墨守成规的阵图如何克敌取胜?”扶摇子语声冰凉,神情漠然:“陛下逆天道恒常而为,将从中御,安能得法?”

惊天动地的擂鼓之声抢先赵炅一步发威,春雨携着雷霆不约而至,大小水滴顷刻间便落满了汴梁城。

深沉的夜色催人就寝,星辰也敛回微弱的光芒,唯有长空之上的雨云起了嬉闹心思,搅扰万家清梦。

神色落寞的赵炅合上了嘴唇,缄默无言,两鬓霜白暗自吐露酸楚。

“太祖皇帝晚年欲卜都洛阳,陛下彼时还是晋王,力同群臣劝请还复汴京。”扶摇子的眉眼倒竖起来,正颜厉色地问道:“官家可还记得那时如何答复先帝?”

“社稷兴亡在德不在险。”皇帝神色恹恹,兴味索然。

古来京都自有山川险要,独汴梁无屏障隔阻,为四战之地,又形势涣散。防维实难以成,故以兵卒戍守。

国朝依兵士而立,军将以食粮为命,供给倚漕运之利。太祖知守业之艰难,深谋远虑为之计。须先迁至洛阳,终当居于长安,据山河之胜又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

“偌大的汴梁城,依凭漕运集粮而赡师旅,依仗重师雇佣而卫国防。太祖皇帝晚年叹道:‘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艺祖以兵为营卫,畿内常用数十万人。可此终非长远之策,若为子孙谋,必除此害,莫要留祸后人。”

江河北岸的契丹敌骑若是兴兵南下,三四日便可长驱直入黄河边。国都汴梁豁露于黄河南岸的低洼,周遭尽是平坦地势,毫无险要可以据守。既无力抵御北境外侮,对西北地域亦是鞭长莫及。若有异族敌侵,唯有束手待毙,殆其蚕食。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国朝索粮万姓以养重兵,拱护京师却不得效用。疲民病国莫出于此,苍生受累不安,何地得以民丰?陛下又能如何致太平而兴国?”道人闭眼喟然不息,声声叹气诘问于人。

长安与洛阳数经烽火,早已千疮百孔,土地贫瘠不堪,河山荒芜破败。可怜关中之民畜产殆尽,十室九空。汴京自五代建设,有漕运便利,否则千里运粮,军民俱困,十不存一。

“国家岁漕东南之粟,唯有汴京资粮可供,遑论武勋贵胄世代根植于此,先生要我如何迁得?”皇帝颓然无力地跌落椅座,杜口绝言,掩面愧怍。

微弱的烛花无力照亮暗室,荧荧光盏静默地泣流红泪。灯芯烧灼闪耀,其长随时愈短;朝廷滥用民本,国祚日薄其厚。

殿外箕伯叩门,清风推窗而入,拨动两人心事。扶摇子忆起往昔人间万象,重淌光阴长河,苦难岁月历历在目。

城内房破屋塌,街道瓦砾成堆,河山沟壑间填满尸体,行经处无不鱼烂鸟散。

村户人烟断绝,田地荆榛蔽野,逃难百姓面失血色,沿路堆满森森白骨。

扶摇子眼眶湿润,不言不语,欲言又止。

赵炅见道人额蹙心痛的模样,竟也嗳声叹气起来,难料心中是何滋味。

“前朝自安史祸乱以后,国家中枢崩溃,内轻外重之下,强藩悍镇无以命,骄兵傲卒无以制。权宦干政祸国,外患侵扰不休,青蝇遮天蔽日,允执其中之道支离诸野。有道是独阴不成,独阳不生。如今四海承风,文人墨客之跋扈,来日只怕不输武人。”

扶摇子抆目而道,暗暗抚平了心绪,一面走近窗边陈述:“唐失其政,海内分裂。五季武将乱国,殷鉴不远故须谨慎而待之。官家继承先帝志业,奋力振兴文教,抑制武事,诚然大善。只是我朝陷于虎狼环伺之境地,忧困强敌对峙之局面,二疾缠身却大兴偃武崇文之策。又强干弱枝以自缚,地方逐年暗弱贫薄,他日难以成事有为,遑论保境御敌之用。官家毁坏内外轻重之权量,又无拨正文臣武将之中衡,不啻埋乱取祸之道。”

窗外风雨渐歇,星海慷慨解囊,悄然光点勃兴。铺展开来的星辰以燎原之势驱赶雨云,乌云再也遮不住兔尾。

扶摇子看着将出未出的阴光,心志越发坚定,浩叹久止:“所求皆不如愿,我只好找寻新月,以照万家。”

“星河昭明,争相闪烁。虽缺皓月,何来寂寞?”

道人抬头凝望星空,心如止水,眼中满是敬畏:“官家居于深宫之内,风雨不惊,衣食无忧。可天下又有多少筚门圭窦之家,靠那轮高悬的明月过活!”

“月照万川东流,掬水手中成镜,终是虚幻,不着实际。先生试图水中捉月,何异推舟于陆,终是劳而无功,这又何苦来哉?”

雨师洒道完毕后归去,留下风伯一人独自进扫,难怪其怒号不止。出云明月邀星作访,坊隅巷陌雨迹可寻。沥水浃地流布,宛若蜂蚁集聚,月华照临之下,如同剥落的鱼鳞,折射出点点亮色。

“我在乎!月光照耀下的万姓也在乎!”扶摇子收回视线,低头朝地面看去,目如悬珠,不再多言。

明河在天,皛皛星空与地面积水交相辉映,好似馋猫捕鼠却撞翻了盐罐,倾泻出来一层厚重的细盐,密密麻麻地卧在砧板上。道人回身,瞥眼间望向柱后,发现了聆听多时的扈爰。

“我寻觅一生的皓月,原来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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