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的知时畜振翅飞翔,鸣嗓白耀天下。扈家三娘早早起床,悄摸摸地和哥哥一道溜出家门。
今日天光晴朗,微风习习吹拂。祝彪在村口等候多时,怀里抱着一个容量不小的储水囊。他远远见到扈成身边跟着一位年幼女童,不禁稍皱眉头,旋即转身,不看扈家兄妹二人。
“祝彪!”扈成喜笑盈腮,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冲祝彪大声呼唤。扈三娘有样学样,跟着哥哥也喊了一声。
小姑娘生得漂亮,开口轻柔悦耳,举止不显娇气,唯独眼神缺些清澈明亮。祝彪意有所动,回嗔作喜,三人寒暄过后结伴同游。
一行人沿着阡陌小道,有说有笑,朝山里进发,走在和风中。
青青乡野,生满新草。田地植株苍苍,路旁野花葱葱,无不彰显盎然春色。山翠扑人,溪涧纵横峰林,昼夜长流不停,滋养出盈盈绿意。顶上火轮乘云腾动,似欲烧穿天幕。光晖普照生灵,森然幽寂的独龙洞也渐次亮堂起来。
洞穴入口处宽敞齐整,溶洞内则密布着形态各异的钟乳石,石笋与其上下争锋相对。涓涓细流自四面八方的岩壁上渗出,沿着石壁向下滴落,叮咚作响,极富规律。
寂寥无人的山洞里,疏落滋长着石生毛发。扈家兄妹好奇地四处张望,同时转头瞧见了洞壁与岩石表面冒出来的幽冥草,三三两两,酷似人发,乍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几人逐渐深入幽静曲折的洞穴,“呼喇喇,”一派风声似龙啸般。洞内深处传来一阵凄厉异常的动静,惊得扈三娘握紧了哥哥的手掌。
“二哥哥,我害怕。”扈三娘脸色煞白,双腿打颤。
扈成心里打鼓,亦是忐忑不安。他此刻有些后悔答应带小妹一块出门,但他看祝彪神色自若,不禁平复了慌乱的心绪,低头对妹妹安抚道:“玉娘乖乖不害怕,只是风声吵闹。哥哥在这,没事没事。”
祝彪在旁轻嗤一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扈成牵着妹妹的手紧跟其后。愈至洞穴深处,光线愈发明亮。层层石梯星罗棋布,随处可见人工雕琢的痕迹。
只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有能工巧匠将洞顶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阳光透过七丈有余的圆形孔洞,照亮了溶洞内的构造。八个大小不一的洞窟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可容纳三百余人的洞府中,而光线未至的石室则难知深浅。
数丝云气升腾出没,更添两分幽影。一口龙潭水深无底,泉眼生于岩壁之上,淙淙流淌。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汪水源也因此得以清澈洁净,不见枯叶,未积脏物。纵遇大旱之年,未尝枯竭。
潭边泥土湿润,祝彪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弯身掬起一捧甘洌的山泉水,酣畅淋漓地喝了起来。扈成欢喜地环顾四周,赶忙去到祝彪身旁,俯身查看潭水,独留年幼的小妹在后头。
正当祝彪打算装水之时,扈家三姑娘神情恍惚地走向水边。她低头看着眼前这口深潭,劲上佩戴的玉坠隐隐绽放光亮。
莹润的软泥浸染她的衣摆,四溢的泉水又濡湿了她的鞋面,可扈三娘全然不知也不理会。她倏然身躯发抖,两眼愈发无神,摇摇晃晃,好似下一刻便会坠入水中。待一旁的两位发觉之时,她已经摔入水中,快速沉沦下去。
“玉娘!”扈成失声哭喊,急得直跳脚,泪眼婆娑,全然失了主意。祝彪见势不妙,急忙跑了过去。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跃入水中,费劲地游向扈三娘。
二人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似远隔天涯,始终无法触及。
……
夜色笼罩下的汴梁城一派灯火通明,繁忙不减白日。宫禁的通道上燃起了烛灯,内宦列队如蛇,行过道道关口,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宫阙。
皇帝殿中近侍居于队首,亲自为一老人提灯引路,举止言行毕恭毕敬,“劳累真人再行一段路程,就快到官家的福宁殿了。”
扶摇子闻言微笑道:“太平兴国年间,贫道奉召得见官家一面。晃眼经年,愈发老迈昏聩,漫漫长路也将行至尽头。”
内宦听出了话外音,收声不语,只顾低头看路。道人举目望天,今夜星光璀璨,独独不见明月。
“逸失玄兔,星象争起。苍生浩劫,国无宁日。”扶摇子的眼中毫无惧意,只有无穷尽的悲悯。
旷古的长风向来无视皇城规矩,一刻不歇地逍遥来去。雕龙刻凤的殿宇,不动声色地盯着路上行人。流传久远的仙兽神物,同样无声地睥睨天星。
静谧的氛围下只听见脚步声,半刻后众人行至福宁殿。
“真人,我们到了!”大珰躬身施礼告退,指挥殿中一干人等离开。诺大的福宁殿里灯火暗弱,只有大宋皇帝赵炅和远道而来的扶摇真人。
道人打了个稽首,赵炅神色崇敬,轻声而道:“多年未见老神仙,先生别来无恙!”
扶摇子须发皆白,身着朴素道衣,头缚华阳绸巾。虽是至简的打扮,仍是道骨仙风,令人心生敬意。
“陛下安好,万民安好,抟亦安好。”道人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皇帝,赵炅满面的愁容得以退去了些许。
“先生修持多年,终日餐云卧石,亲得玄默神圣之法,可有无上妙道授人?”皇帝缓缓而言,两眼饱含期待,宛若枯苗望雨。
赵炅的目盼心思展露无遗,扶摇道人好似早已知晓,坦然而道:“陛下,抟乃山野之人,不晓神仙黄白,吐纳养生之理,无有方术可传。纵令陛下得道升天,又有何益于世间万民?”
皇帝听罢面色转阴,艴然不悦。扶摇子沉声静气,拂须而叹:“陛下若能仁爱物命,持俭恶奢,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
赵炅计日以俟,终于等来林下神仙,可这答案却与心中所盼大异其趣。他追问道:“先生既无道法传授,可有长生养命之术?”
“后周显德三年,世宗皇帝下旨诏见,抟因而留止禁中月余,世宗皇帝亦是旨在飞升黄白之术。如今山人复言官家,陛下既为四海之主,当于致治江山为念,莫以留意此事为虑。”
道人语气如故,皇帝见扶摇子神色自若的模样,一时恼羞成怒。夜谈好像将要不欢而散,少顷之后,赵炅转嗔为喜,摆出一副虚怀若谷的作态,诚恳问道:“先生可有济世安民之方?”
扶摇真人倾身一礼,正色直言:“远招贤士,近去佞臣,轻赋万民,重德护生。”
皇帝神怿气愉,朗声而道:“炅自登极以来,夙兴夜寐,求贤若渴。先生为天民先觉,斗南一人。愿先生出山辅政,共建河清海晏,还天下以太平。”
道人默然不语,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摇曳,辉映窗下星光。
“陛下!我已经很老了,实在太老了。”扶摇子颦眉直视赵炅,“贫道生于先唐室懿宗咸通十二年。自幼雪案萤灯,终岁勤学苦读。长兴年间落第,后又经承五代离乱,今幸而天下太平。”道人低眉叹息:“贫道一生所求不过八个字,月明,人和,民丰,国兴。”
“请先生详述,愿闻见教。”皇帝饶有兴趣,想知下文。
“官家甫一即位,改元太平兴国,似欲大有所为。可自陛下兴兵北征伐辽屡败以来,畏辽心思弥漫国朝上下。君将于战略部署之上,皆是渐安守势,陛下昔日的雄心壮志又在哪里?”
赵炅面露错愕表情,惊诧于扶摇道人竟会这般直白地陈说满朝文武皆是极力掩饰的国是。
“太平兴国四年二月,陛下亲征河东得胜,自太原还师至镇州,旋即决定乘势攻取辽国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