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九世纪中叶以后,存续约百年的禁教政令因不断签订的屈辱条约而迅速失效,西洋教士从此可用一种合法的身份在“内地传教”。然则在此之前,传教士早已在非法的行径里闯遍大江南北,更以一种超然世上规矩的姿态与罔顾一国法度的心态,孜孜不倦地“传播福音”。
又因横行不法,故而满途关碍。不过对于远来中土的西洋传教者来说,为宣教而牺牲则是功德无量的事迹,因为“殉道者的血是教会的种子”。于是当传教士一意孤行地传播“福音”之时,往往多见不容商量的强制与逼迫,少见通情达理的妥洽与宽容。
端由如此,且在中土被迫签署与接受了诸如《望厦条约》《黄埔条约》《天津条约》《北京条约》等丧权辱国的条约之后,洋人的坚船利炮更是为西教赢得了许多的“合法特权”。
因而原先对传教的坚持和执拗,往后皆变得愈发凶戾强横与肆无忌惮,也就自然而然地展现为时人眼中所见的倡乱与犯顺。竟至本应对外传播慈爱与恩情的事业变为侵凌与肇衅的渊薮,也使得自谓播撒希望种子的耕耘转为了开垦仇恨与怨怼的荒原。
自清宣宗道光二十四年起,即从西元一八四四年往后,中土教案,风起泉涌。例如神州近代史上的首宗教案——青浦教案。
原依道光二十二年所签《江宁条约》,割让岛屿给英人,并开放五口通商;次年又签订《虎门条约》,以作补充条款,规定外国人活动范围仅限于通商口岸,且“外人行走之地,以一日往返,不得在外过夜”,然而英国传教士仍是频繁越界传教。
时至道光二十八年,即西元一八四八年,英国传教士麦都思、雒魏林、慕维廉等人,公然违反条文规定,擅自从上海乘坐舢板到达青浦,非法闯入青浦县城,并于城隍庙散发西教“善书”。以至街道堵塞,百姓行走不便,自然招致当地乡民和漕船水手的恼怒情绪与反感态度。
然而英国传教士却用手杖开路,又与漕船水手斗殴,并打伤三人,由此引起水手以及民众愤然反击。麦都思一干人等狼狈逃离青浦。时任英国驻上海领事的阿礼国小题大做,借此挑起事端,趁机扩大事态以谋厚利,要求上海道台咸龄“严惩凶犯”。
咸龄复函表明麦都思等人到青浦传教本就违反定章,况且“斗殴细故,不足深诘”,也致信麦都思等表示慰问。奈何阿礼国蛮横无理,不依不饶,一方面要求惩办所谓“凶手”,一方面调动兵舰,封锁海口,导致千余艘漕船受阻半月有余。此外,他还下令英国船只停交税款。
时任两江总督的李星沅与江苏巡抚陆建瀛,派署江苏臬司倪良耀赴上海专办此案:上海道台咸龄等官员革职;捉拿十个所谓“凶犯”,而阿礼国和麦都思则在十人之中指认倪万年与王明付两人为“首恶”;赔偿传教士三百两白银。
倪良耀下令将这十人枷号示众之后,阿礼国才肯撤销封港令,而倪万年等十人,被定为“殴打外人和抢夺财物罪”。其中王明付被打一百板子,并判永远充军;倪万年亦被打百板,判充军三年。实则十人之中,仅王明付和倪万年二人为在场者,其余人等均属无辜,但阿礼国不问情由,一概要求惩办,因此酿成载入史册的“青浦教案”。
英人派出军舰封锁吴淞口的漕船航路,扣押粮船,逼迫清廷抓人并赔款,首开西洋列强以武力胁迫解决民教纠纷的先例。此外案件虽了,未料阿礼国乘势提出租界扩张的要求。无奈国力倾颓,暮沉四海,于是上海英租界得以首次扩大,面积达两千八百余亩。
此后光景,国人在急风暴雨的时局与亘古未有的世势之中,胆战心惊地面对汹涌澎湃的“海量”教案:
道光三十年的福州教案;咸丰二年的定海教案;咸丰六年的西林教案;咸丰十一年的贵阳教案、海门教案;同治元年的南昌教案、湘潭教案、衡州教案;同治二年的平山教案、重庆教案、福安教案;同治三年的酆都教案;同治四年的酉阳教案;同治五年的贵溪教案、凤山教案;同治七年的秀山教案、扬州教案、彭水教案;同治八年的庐陵教案、遵义教案、罗源教案、安庆教案、天门教案等。
直至同治九年,即西元一八七零年,一场发生于天津的聚众反抗洋教事件,其事态之严重,远超地方范围而使朝野震动,乃至令“中外震惊”。
时值夏五月,天津发生多起儿童失踪与被人绑架的事件,而入夏之后天气炎热,疫病肆行,洋人所办的育婴堂内有几十名孩童因患病而死。随后,育婴堂的人员仓促且草率地埋葬这些孩子的尸身,因而使之夜里惨遭野狗扒出咬坏,以至身体不全,器官多有缺漏。
民众见此情形,怀疑洋人修女以育婴为幌,实则绑架并杀死孩童以作药材之用。之后天津当地的民间组织,抓住了一个叫武兰珍的人贩子,又从其身上搜出迷药,故而以严刑审问迷药从何得来。
武兰珍挺刑不过,交代是法国天主教堂所给,因此被人扭送官府。随后其口供之中又牵扯教民王三及望海楼天主堂。自此民情激愤,士绅集会,书院停课,百姓反洋教情绪高涨。
时任天津知府的张光藻不敢做主,带着数百民众去见天津道台周家勋。其亦不敢处理,故而又携众人往见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于是约谈法国驻天津的领事丰大业,要求双方当面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