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茎灯草》是篇‘完美’的断章取义课文,只是可怜了这位原名叫作大育,字为致和的严监生同志,自此成为了我国文学史上吝啬鬼一角的典型代表人物。其冤不输窦娥,令人心内难过,而为之动容不唯严监生的遭遇如何,且因当人阅读他的故事时,却一点一点浸没到了神州所受的苦难之中。”徐瑶慢声讲述,缕述分明。
生于清末的刘咸炘在《小说裁论》里直言:“二严二王者也,皆儒林之败类也。”此外他还想将几人尽数“诛杀”。楚辞研究专家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同样将严氏兄弟相提并论,视为鞭挞对象。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亦有对严监生人物性格特点的评述,“极端吝啬”即是其所作概括。袁行霈主编的高校通行教材《中国文学史》里,对严监生的评价依然不离“悭吝成性”四字。
吝啬鬼与守财奴可谓一组同义词,若是取要而言借一词诠释,该为“当用不用”。严监生的人物形象常与法国文学里的吝啬鬼葛朗台两相对照,可比况而言,严监生其人既不自私,也不贪婪,更不吝啬。
葛朗台发迹于法国大革命,此后终生蝇营狗苟,苦心经济,从箍桶匠人的身份一步步走向地方土豪。他贿赂官员以购买葡萄种植园;担任镇长期间以权谋私获利无数;精明囤积待时售出,货殖屡中投机有方;头顶纳税首户之名,体面阶层人士对其毕恭毕敬,而其乡里乡亲与外人提及他时更是与有荣焉。
葛朗台的言行动作自带光环笼罩,其粗鄙卑劣之举亦被人解读为玄妙莫测与难以言表的智慧。可实际里的葛朗台,家财万贯却偏要喝坏酒,食烂果,年入几十万而支出之数不达百一。外人很难发现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是何等样的败絮其中,夜晚全家共用孤零零于厅堂里散发光芒的蜡烛。
拜金思想与守财心性盘踞在葛朗台心脑之内,他“矢志不渝”地聚敛一切能够拥集的财富。起初其妻得病因要花钱而不予请医救助,随后计较妻子若死恐损失更大遂才请之,可仍是念叨不止,唯恐花费颇多,更是忧惧女儿将会继承妻子的遗产而与女儿和解。
葛朗台在命终之时望着累累黄金方才感觉到些许温暖,细数家私竟遗留千万家财。钻研生财之道是葛朗台终其一生的乐趣,说他“爱财如命”必是污蔑,因他视钱财远甚过于性命。资本彻彻底底地“异化”了葛朗台的人格,也尽数抹杀掉了葛朗台的人性。
吝啬对于葛朗台而言是一种聚敛钱财的手段,花钱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犯罪,而钱财从指尖溜走更是“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葛朗台的种种令人瞠目结舌之举并非展现一个狂徒对于神明的亵渎,而是表露了他对金钱的虔诚信仰。
葛朗台沉迷于敛财和品咂金钱,对金银财富登峰造极般热爱是他快乐的源泉,而他留给女儿欧也妮的“泼天富贵”,又使得她身怀重金,自此成为了名利场上打扮最为精致的羔羊。这笔巨大的遗产,令欧也妮于不知不觉中吸引了无数人垂涎的目光,她也因此受苦与奔逃于一众对其图谋不轨之徒的追围之中。
严监生这一人物,主要出现于《儒林外史》第五回,第六回描写争家产与打官司,第十八回则交代了故事结果:
严监生先是花钱为兄息讼,既赔偿原告的猪钱,也出钱为受害者治伤,更因“人事花费”散去十几两银子。严监生花钱消灾之后便是宴请“两舅”,席间三人交谈起来,细数严贡生的悭贪。再后便是为妻子王氏延医治病,“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可惜王氏病情日重,药石罔效,严家为子图谋,扶正赵氏。最终王氏身故,严监生费了“四五千两”治丧。
严氏兄弟的名字出自《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严监生有二妻舅,一叫王德,字于据;一叫王仁,字于依。“德仁”自是好字,出于《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然而偏生姓王,当真“忘德”与“忘仁”。
清代阮葵生撰有《茶余客话》两册,于卷十四之中尝言一则“守财奴”故事:扬州商人某家资百万,而居处无殊窭人。弥留之际,口不能言一字,亲友环视,至夜忽手竖二指,攒眉掇口不止,其子曰:“父恐二郎年幼,不治生耶?”摇首不然。子又曰:“虑二叔欺儿凌孤耶?”摇首不然,众皆愕然。其妻后至,四顾室中,向语云:“欲挑去油灯碗中双灯草耳?”富翁缩手点头,瞑目而逝。
吴敬梓与阮葵生皆是江淮人士,而就“油灯碗中双灯草”一事比照来看,严监生与扬州商人临终弥留之际的故事可谓神似,只是身分颠倒。书里第五回有此描写:初时撑着,每晚算账,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
严致和生前种种言语表现,尽是忧心儿子年幼,担心“治生艰难”,忧虑长兄“欺儿凌孤”。严监生持家有方,对己可谓严厉苛刻,不重口舌之欲,其妻王氏同样节俭待己,宽厚待人,“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她的恩惠?况她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
奈何大房有五子,二郎惟弱苗,最终二房过半家财被大房攫掠去。二郎勤恳节俭一生的家业被人瓜分而去,只余三分。第五回中,严监生说:“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
严致和临终之际撑着一口气,伸出两个指头,意味定不简单。他念起自己一生,身为二房而终日受气于大房,万般无奈尽在不言中。他对“二”可谓厌恶至极,唯愿幼子长大能“举业”有为,不再像自己一般窝囊,懦弱无刚。可惜赵氏不曾真晓其夫心意,她当家作主以后,“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陈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最终在自己丈夫尸骨未寒之时,遭逢全文从头到尾最是可恶至极且属实吝啬至极的严贡生。
“瑶瑶真是聪慧。”季珉耐心地听女儿说完,不禁有感而发:“《儒林外史》是作者穷尽心力的作品,是部伟大的作品,故而当我们说起这部意味隽永的作品时,不该仅是想起了那个被人刻意制造的‘吝啬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