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夜幕落下的时刻尚远,肚内也无饥饿感觉,可徐瑶却觉疲惫不堪,心里猛地厌倦了这场莫名出现的闲谈,不欲与之多言,免得添生枝蔓,再受缠磨。
她脑海思索心事,面上沉吟不语,却见传教者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登时语带恼怒地说:“为何总是喜欢加罪他人?是好满足怜悯他人的快感吗?还是便于引来他人的赞誉而使自己变得高尚?总是傲慢又偏执,最终只是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与痛苦。”
徐瑶的魂识虽是古人,然而心灵已与今人无二。她不会再因看见现代世界的科技产品而展露瞠目结舌的窘迫表情,也不会因为过着今时今日的生活方式而觉得格格不入。她同今天的同胞一般,或多或少地在观念里迷失了自己,但从未忘记思议神州的过去与忧虑华夏的未来。
季珉酷爱读书,家中藏书浩博。徐瑶因此便利条件而得以广泛阅读,涉猎古今中外的文史典籍。她自儿时起,便经常待在书房,陪同伏案治学的父亲一道安静披阅。徐瑶爱读口述史,不因其中包含了珍贵的社会史与文化史价值,也无关政治立场和宗教信仰,只是单纯喜欢。她爱听故事。
可当徐瑶翻阅华夏近代以来的历史资料时,终是忍不住地合上书本,心内百感交杂,许久之后才喟然叹道:“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两百年来的中土,有着三千年不曾有的世变。东洋人侵略成性,贼心不死;西洋人烧杀劫掠,怙恶不悛。四方妖魔鬼怪,各路军阀作乱。国政家事,此间天下:
官吏豪强资本家,农奴佃户无产者;洋奴汉奸两头蛇,软骨窠臼魔怔人。男女老幼,士俗道僧;起义变法,革命打战。各行百业,瞬息幻影;禹域陆沉,百年丘墟。烽火连年,兵戈无休;社会陵夷,民生凋敝。权贵纸醉金迷,照旧歌舞升平;平民苦难深重,艰难苦熬求生;穷人忍饥挨饿,死无葬身之所。
古谚云:“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谌如斯言。清季贫弱,四海穷困。异邦外寇开着“坚船”又携“利炮”向中土驶来,炮弹轰碎了神州的国格,尘嚣暗淡了文化的风华,落败压垮了民族的脊梁。先民节节败退,饱受皮肉之苦,在欷歔流涕中放声悲呼“万般不如人”。
欧美日夷视神州生灵为野蛮半开化的民族,先民虽不甘忍受屈辱,但因现实层面的“技不如人”而百辞莫辩,终致自我困扰之症频发,精神内耗有加无已,认同危机日益严重。此后世纪光景,一面唾弃自身的过去,一壁求索西化的未来。华夏道脉碎裂满地,亿万兆民在满目疮痍里艰难地重建故乡。
从中西之别到古今之辩,自认蛮夷自作贬低,开口闭口便是国人落后愚昧与洋人先进正确。再到后来持续至今的传统与现代之争,向壁虚造“挑战与响应”或是“冲击与回应”的叙述范式,二元对立思维散向四方八面,古今优劣与中外新旧打得不可开交。
“先民贤圣千秋已久,竟成归罪之渊薮,为我中夏之罪人。”年幼的徐瑶看向趴在书桌上小憩的父亲,感慨而问:“是祖宗败坏天下耶?”
然则尤令徐瑶震惊不已之事,莫过于长达数千年岁月而为人尊奉宗仰的至圣先师,竟被后人贬毁折辱得分文不值,百无一是。
这时她于此界社会接触不深,故而尚未明了,被人奋力地批判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孔子,究竟是哪个孔子,只好在心里自问,是《论语》里的孔子,还是儒家的孔子?是政治上的孔子,还是现实中的孔夫子?是被人请上神坛吃供奉的孔子,还是褪去神圣光环后的孔子?是历史的孔子,还是文化的孔子?是早年的孔子,还是晚年好《易》而韦编三绝的孔子?
待到季珉教导女儿学习传世经典之际,彼时初上中学的徐瑶这才把放置心内多年的困惑说与人知。她问父亲,为何直至今日,仍有部分人比清末民国的时人还要蠢坏得无药可救?
季珉思考片刻后答道,因为究其实而言,他们不过是一群怯弱愚鄙的智短汉,欺负作古的先民不能张嘴声辩罢了。这群人四书不读,五经不看,儒典茫然不解,先哲不识不知,开口闭口儒教吃人,动辄叫嚷封建迷信,好似两世纪的苦难困厄都是孔子一人之过,两千载的治乱兴亡都是孔子一人所为。
迨至徐瑶升入高中之后,某日她又因一篇名为《守财奴》的课文而大惑不解。等到晚间季珉归家,入眼景象便是女儿呆坐桌边,手持书本,独自一人潸然落泪。季珉见此,心中担忧大过惊疑,慌乱走至徐瑶身边,急如星火般想知女儿受谁欺负。他问后才知,原来是因两篇课文而难过。
“百年中国其冤与‘致和’同,匪帮党豺其婪甚‘致中’也!”徐瑶将自己的千思万想全都说给季珉听。
“四大古国”和“四大发明”,何等苍白无力的辩解,神州万民在洋人漫天的辱骂与污蔑声中,被迫竭力自证身世不凡。中夏发明成百上千,何止“四大”。其余所谓“古国”更是湮灭已久,遑论传承尽断,与作古数千载的“尸骸”并列实为自降国格。
“小说”本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玩意”,即如今日学界以“大传统”与“小传统”等术语加以判别,两者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但因彼时西洋重之而水涨船高,摇身一变成了能与经典并驾齐驱的东西,而其重要性更是被时人重构得无以复加。
然而西方文学中有几个著名吝啬鬼:夏洛克、阿巴贡、葛朗台、泼留希金。中国文学是否也须占得位置,于是蓄意制造了“中国版葛朗台”——严监生?自此,世界文学史上的典型吝啬鬼形象,中国文学名著同样“名列前茅”,煞有介事地躺在了语文课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