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来顺在城里常常都是各处辗转,其中滞留最多的时候便是在城墙上。
次次去城墙上的时候,他不说什么大话,就带着从粮政司抽出的十七八个人,扛着肉,带着各守卫家里传来的话。
上了城墙,他先叫人拿小刀将肉割成片状,而后趁着换班的时间,挨个儿给守卫们分两片,并传来家里的口信。
正在城楼拐角的石阶下,人头攒动。
听着耳边火铳与利箭破空传来的爆鸣声,于来顺神色淡然,将正在传家书的声调放的更大了些。
“你娘说,他的那条伤腿前两日叫林姑娘看过后好了很多,就是阴天的时候还会有些发痛,还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仔细听邢野的话。”
眼前的守卫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擦了擦脸后便给下一个人留出空位。
于来顺半吼半喊地说了半晌,那些烂熟于心的词句就这耳旁的嗡鸣,说得他口干舌燥,却乐在其中。
直到跟最后一个换班的守卫絮叨完之后,他伸了个懒腰,随后便被人从身后重重地拍了拍肩膀。
“于来顺。”沙哑的女声裹着股肃杀之气,从他的身后绕到身前,而后直接瘫坐在了他身前的石阶上。
“怎么了?”
来人一脸疲惫,一系破烂的黑色劲装,脸上的皮肤粗粝了一些,眉眼中却尽是杀气。
“城里还忙吗?”
“还好,没你这里压力大。倒是想问问你这里可有何难处?”于来顺嗓子也极为沙哑。
俩个沙锣嗓子对话,堪称是鸭子对鸣。
邢野搓了搓脸:“连着好几天都睡不下去,睁开眼睛,血肉模糊,闭上眼,还是血肉模糊。”
“辛苦了。”于来顺弯下腰,将毡布上的肉切下来好一大块,递给邢野。
邢野接过肉,边往嘴里塞边嘟嘟囔囔:“要不派些人出去看看?外面这家伙跟打不完似的,我听人说蛮夷也要来凑热闹。”
于来顺点了点头:“恐怕是要来热闹热闹,近日都让我往出派人。闾丘萍要五十人去赎罪,计景程要五百人去给朝廷通风报信,你也要我往出派人。城内确实人多,但眼见着外面是这幅光景,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别说什么死路了,围城就是死路。老爷瞧着你是在割据的蠢驴,灾民瞧着你是个有点爪牙的肥肉。等二者联合起来,城破的时候我们一起手拉手完蛋。”
邢野的声音很小,带着股淡淡的崩溃。
“总有出路的,别把事情想的太坏了,我再想想吧。”
邢野皱了皱鼻子,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上面还缺些什么吗?我下次带人一起给你送来。”于来顺一边说一边起身,这是准备撤离的前奏了。
邢野打了个哈欠:“缺觉。”
“那可无能为力。”于来顺将毡布上剩下的半只猪仔细包了起来,扛在肩上,而后喊了粮政司的人准备离开。
邢野倒在地上,鼻息中挂着浓浓火药味,满目间只有一片苍凉的天空,青苍色的空旷间掩隐着半明半暗的云。
一任尘间浮事扰之、烦之,那片天就在此。
千形万象一场空。
面对不知道亏了几辈子德行才遭来的命数,邢野的心很静。
时局越乱,她的心就越静。
在从闾丘萍口中得知送山城已破的消息后,豹子营乃至全城的百姓都沸腾了,她似是早有预料般,仍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自个儿的活计。
去送山的地图与路径都是她亲口叮嘱闾丘萍的。连进城内需要采集的物件,她都说得极详细。
闾丘萍狐疑地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地那么清楚。
她不回答,只仰头指着天上飞过去的一只小虫,骗那个姑娘是根据那只小虫占卜来的消息。
她的插科打诨自然没人信。
见她不乐意说,闾丘萍也没再难为她。
而今,盯着同一片的天空。
邢野叹息道:“十八年的沧海桑田啊。”
于来顺还没走,他从腰间摸了个布袋扔给邢野。
“是什么?”
“金子。”于来顺笑得有些狡黠。
邢野打开一看,发现是麻将大块的腊肉,连忙坐起身来:“又去哪儿搜刮来的?”
“我自己攒的。”于来顺撇了撇嘴,而后背着半扇猪,三步并两步地追上了粮政司的伙计们。
邢野割下来一小块扔进嘴里嚼了嚼。
咸得有些发苦了。
趁着黄昏熹微,于来顺又喊上瓦匠带着五百来个人,拖着五头猪分别在城中各处支起来锅,煮上了猪肉汤。
篝火上噼里啪啦的响声钻进耳朵,直直攥紧了胃。望着那一大口锅,百姓趴在墙上直勾勾地盯着看。
火光印在于来顺眼底,纷飞火舌在瞳孔里舞蹈。
瓦匠站在他身边,佝偻着背,目光放在了沸腾的篝火上:“怎么了?远远瞧着你就不对劲了。”
于来顺说:“还记得观复吗?”
“可咋能忘呢?你那心尖尖,宋观复嘛。”瓦匠笑得很爽朗,他向远处招了招手。
随即跑来一个中年男人,脸上还抹着锅炉灰,看到他激动地一跳:“来顺!你现在可了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