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来顺思考了一下,而后扫视了屋内被病痛折磨的患者,声调放得温和:“已然做的很好了。你们医者库可有什么损耗?”
“有,而且许多。人的损耗是最多的。自医者库建立到而今,已有八十多人丢了性命。而后财物方面的耗损也是惊人……”
楼玮霖回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似的。
于来顺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不由得翻涌起万千思绪。
楼玮霖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思索的样子看,越看越忍不住。
忍不住些什么,他也不知道。
一说难事,那人总将眉头皱得紧紧的,瞧上去倒苦巴巴的。
他一皱眉,便撇过脸装着思考,叫别人任不住地倾囊相授。
怪可怜的。
楼玮霖清了清嗓子,眯着眼:“我经历得久了,倒也有几条法子,你来听听成不成。”
于来顺转过头:“但说无妨。”
“要叫人干活,也要给人些甜头尝尝。办了那个劳什子的神堂,便叫它发挥些功用。”
“比如呢?”于来顺听懂了楼玮霖的意思,他之前也想过这个方案,但他所捉摸不定的是多少甜头才能叫人不惜以生命做交易。
“比如允诺高危处境的医师五日一参拜,或者又不止于医师,放眼全城这种处于高危情形的医者守卫皆可适用。”
于来顺又沉思了会儿,而后道:“我再想想。”
确实是个法子,但一桩关乎于全城的决议,他自己一人实在不敢妄下断语。
他转向一旁的病床,一张张尚且难以翻身的木板拼成了条大通铺,上面躺着的人像是货物一样被歪歪斜斜地拼在一起。
瘦骨嶙峋,面黄肌瘦……
这些单薄的词汇根本不能来形容这些已经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躯体。
即使这样,于来顺一靠近,病床上忽得清醒的的人朝他尽力翻起身子,弱弱地呢喃。
“来顺啊……”
“于老爷……”
……
“老爷”是城里人最厌恶的词汇,这个词似乎生来就带着些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意味在。然而放在这里,却只是乞求。
乞求能换来些原先不以为然的怜悯。
他们用语言筑造的皇宫,瞧上去要将于来顺束之高阁,其实不敢是一遍遍地乞求于来顺不要放弃自己罢了。即使他们也清楚自己命不久矣。
其中许多都是参与过豹子营特练的汉子。
有时候就是这样,偏偏是最经得起磨练的,才最害怕失去。
被人不当回事儿久了,一旦体会过些当人的样子,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像要活下去。
活下去,哪怕像不像个人一样地苟活着,哪怕明知道死期不远,偏偏就把着那点稀疏的活头度日,也甘之如饴。
于来顺走前两步,腿被床前木板挡住,便上半身全部前倾过去,胳膊撑着床铺:“好好修整着,等好了还你们都回豹子营去。”
他那全然不怕被感染的样子,次次都叫屋内的医师瞠目结舌,随后而来的便是医师们的千声劝诫。
但就算再怎么斥责,也只换来于来顺“嘿嘿”一笑,而后继续我行我素。
时间久了,也没医师再搭理他。
床上一条人干闭着眼睛,从牙缝憋出道细微的气声:“他奶奶的,你说在整日这儿呆着,是个啥事儿呢。”
于来顺精准地听到了他的抱怨,而后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可又装上犊子了,嫌躺着没劲,我叫邢野带你环城翻上两圈去。”
另一条稍矮些的人干眨巴着大眼睛,絮絮叨叨地问他,音色稚嫩:“来顺老爷,你可见着我娘没有?上次来我与你说了,我娘现在还在粮政司做饭吗?”
“嗯,在呢。她可叫你小子赶紧治好病,然后就往家里走。我特批你之后三个菜馍馍。”
听到“菜馍馍”三字,屋内的气氛瞬间好多了,大通铺上的人干都气如游丝地絮叨起来。
“俺也要菜馍馍……”
“真给吗?”
于来顺眯着眼睛朝他们笑,将一句句梦话似的呢喃都记在了心里:“好一堆讨吃鬼啊。等你们病好了,还不把我给吃空了。”
两方都知道这堆人干的命可活不长久,但都默契地插科打诨,只关心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楼玮霖见过这堆人干翻来覆去喊疼的模样,见惯了这些人干一脸生无可恋地等死。
行医良久,麻木单一的基调与简洁明了的嘱托是他再司空见惯不过的东西。
有时候他也想不清楚于来顺跟孝敬老子一样日日奔波,只为来见这堆人干,而且就说些鸡毛蒜皮的东西。
一次两次,他以为那人是逢场作戏。
日日如此,倒也习惯了,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他想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厚重的帘子被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