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来顺!”
一声那折磨人的吼响彻整间屋内。
众人齐齐看过去,发现了一张黑透了的脸带着风进了门。
楼玮霖一记眼刀飞过去,压低嗓子斥道:“病患休息场域,谁准你这样大呼小叫了?”
计景程也明得事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后,上前一把拉住于来顺的臂膀:“出去谈。”
于来顺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拨开他的手,直直向屋门外走去。计景程与楼玮霖紧随其后。
屋外,煎药的雾气伴着热风吹得人有些发昏,环绕茅草屋的男女老少的医师队伍与大大小小的砂锅相对无言。
于来顺出声:“说吧。”
“我要借你的人,不用担心费用,我出钱出力,也只要五百人。”
“不给。”于来顺当机立断,脸也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人只装模作样地在城内帮了几日忙,便大言不惭地要五百人。
且不说把人当作物件一样要来要去的行径是否得当,他都怀疑那家伙只借不还,生生地将人当做耗材去烧。
他是疯了才会把人给他。他也是疯了,之前还想着与那人做交易。
若不是当着楼玮霖的面,于来顺甚至想扭头就走。
“我拿三千两银,五百石粮食贴给城里。”
于来顺犹豫了一下:“不借。”
计景程看出来了他的犹豫,认定有机可乘:“总得说说缘由吧。”
楼玮霖不由得叹了口气。
实在是个蠢人,自个儿求人办事都揣摩不到人家的心里去,还摆出一副阔气的模样叫人提条件。
若不是对面是个于来顺,怕是早将他痛打三十大板逐出城去了。
于来顺回道:“缘由?你连做什么、去哪里都不表明,只生生地要我的人,我怎么给?不分青红皂白地带着我的人去送死吗?这样拿人命做交易的买卖,我可没做过。”
回话时,计景程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数千遍的措辞终于派上了用场,以至于他出口时语速飞快,像是嘴里含了块烧红的煤球。
“边塞已有外敌侵入,我要带人去各处报信求兵。但我来时仅带了五位仆从,还远远不够。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国破家亡、唇亡齿寒,我想你必然有所感触。”
于来顺点了点头:“我再想想。”
“还需得再想吗?敌情严峻,江山社稷危在旦夕,你我怎能就这样坐视不理!”
这话于来顺不乐意听。
他气冲冲地看着计景程:“是谁的江山社稷?我只知此地天高皇帝远,往日里连个官衙都没见得。若不是我们这些个村夫俗子稍微组织了一下,恐怕今日我们这些人便在流亡逃窜的路途上了吧。江山社稷,是你们这些食俸禄人的社稷。”
计景程一下子被说懵了,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辞,便看到于来顺叹了口气,挥了挥衣袖上的尘灰,扭过头直接走开。
“此事之后再谈,过两日给你答复。”
楼玮霖给了他一个极具怜悯与嘲讽的眼神,而后也转头跟着于来顺的步子离开了。
楼玮霖跟在于来顺后面,温和地与他说:“那人实在是气血上头犯了魔怔,但是咱们借人也并非只有粮银这些好处……”
“是,那城离咱们不远,若那些畜牲再扩张,便要咱们的人拿命来填。”
“那你……”楼玮霖有些不明白了。
于来顺见走到了处空地,便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他:“你说他的官职、头衔、品阶是什么?”
“侯府世子,正五品翰林院编修啊。”楼玮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确实金枝玉叶。但这么多繁华的头衔下,没有一条给了他私自组兵调兵的权利,没有一条关于他说话是否算数的章法。我若是借人助他去平反,朝廷也顺手调军攻下我的城池,我又该问谁调兵呢?”
于来顺那双熟悉的眸后已然藏了很多他现在不懂的东西了,可笑的是楼玮霖才发现他的变化。
但他一时半会也不清楚到底变了什么。
楼玮霖顿了片刻后道:“他是翰林院的人,天子近臣,说不定能求一道陛下给的口谕。”
说完,连他都觉得这个说法过于天真,而后不由得垂眸嗤笑。
于来顺没笑,很认真地告诉他:“天高皇帝远,有冤无处申。我们唯一把在手里的东西,就是那些贵人们所嗤之以鼻的生命。握住了这条命,就始终多一条路子。林姑娘,我很珍惜你们交在我手里的东西。”
交在他手里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可能是信任、勇敢、激进……
又或许是可以简简单单的、用钱粮买来的、最廉价的命。
他偏要一遍遍地重申——很珍贵,真的很珍贵。
风沙吹得大了些,于来顺从衣服内衬中抽出两条灰扑扑的头巾。
他叫楼玮霖伸手,而后将那块头巾放在他手上:“我会再斟酌这个事情的。闾丘萍与计景程这两日便交由你们医者库,叫他们也经历些事情。”
于来顺将头巾在脑袋上缠了个极滑稽的蝴蝶结,而后勾起唇角向他告别:“风沙大,快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