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行闭着眼,双手合十。
四遭风景开始迅速变换。
先是雪,千万片银蝶狂舞着吞没天地;未等落定,风便绞碎了雪幕,掀起透明的、嘶吼的漩涡;雷紧接着劈开混沌,紫电带着嗡鸣击碎了黑暗的世界;最后雨砸下来,每一滴都映着刹那明灭的万物。
他闭目立在中央,是风暴中唯一静止的中心。
雨后,熟悉的风沙浩浩荡荡地扬了起来,将他扑了个满怀。
“傻子快点,去领饭了。”
季行睁开眼,发觉自己正窝在大院子的一隅墙角,原先华冠丽服皆不知所踪,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单薄的粗麻衣聊以蔽体。
见他不为所动,原先叫他的那人直直朝他踹来一脚:“听不懂人话吗?”
季行向他身后看去,只发现一院子面黄肌瘦的苦瓜。
他大抵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迎着那人拽乎乎的架势,季行也不恼,顶着身上的脚印就站起身来,一脸茫然:“饭呢?”
那人脸阔小眼,活像荞麦面团中按上了两颗小豆:“等我给你送进嘴里呢?自个儿去外头领!”
他骂完转身就去了门外,季行便想着跟在随着那人一同走了出去。
奈何刚走没两步,便被一只黑乎乎的手扯住了手腕。
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眼神却很清澈:“小行,跟噜噜吃饭饭吧。”
季行刚开始还以为噜噜是个什么牲畜,结果见四周就那男人一个,才知是在指代他自己。
见季行不言语,他便扯着季行的手腕站起身来:“走…走吗?”
季行心中一喜,刚好可以从这家伙身上突破一下城内的变化。
环视四周,竹篱茅舍,是个军户的屋子,里头像是堆货一样挤了二三十个人,穿着破衣烂衫,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一角地方。
为了方便,连屋子中央的树都砍掉了半截挂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跟着那个傻子走到街上,刚好一堆人排起长队,顺势就挤了进去。
“城中而今是谁在掌管?”季行端着破碗,借这个闲杂时机问身旁自称“噜噜”的家伙。
噜噜挠了挠脑袋:“掌管是……掌是小手,管是什么?”
得,还是个傻子。
季行扶额,选择不跟他说话。那家伙发觉了便用黑手来扯他的衣衫:“小行,我怎么感觉你变聪明了?”
他越不理傻子,傻子便越坚持不懈地骚扰他。
“小行,你怎么变聪明的,能告诉噜噜吗?”
“小行,噜噜也想变聪明。”
……
傻子正叫得起兴,忽得地面开始震动,连带着脚都开始发麻。
但凡有点神智,都知道这不正常。
季行皱着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应是邢奶奶在练兵。”
“练兵?”季行随即问道,“那你应该晓得于来顺吗?”
噜噜一拍大腿:“于来顺……好像是那个最爱游街串巷的那个!”
“对对对,快与我讲讲。”
一提到相熟的人,季行像是三魂六魄一下齐全了,整个人都有活力了许多。
平日里没人与噜噜聊天,即使是季行也只是个怔愣着的行尸走肉,这下可叫他逮到机会畅聊一番了。
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是轰轰烈烈也难分,连吃饭的时候都聊得酣畅淋漓。
此时,于来顺正被自己的智慧骄傲得志得意满。
拿到那张摹像初期,他并不知道怎样安排,那个带有神话色彩的精美画像叫他神志不安。
他叫人将城中心装潢最奢华的一间屋子收拾得利索后,恭恭敬敬地在正厅挂上了那化厄上将的像,而后还又将搜罗出来的各式稀奇玩意乱七八糟地供在堂前。
凑出来的景观那叫一个东西合璧,南北通透,稀里糊涂啊。
事出有因。
前日,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跟城内大夸特夸一番外出队伍的攻击后,又向城内宣告得了这张摹像。
这些只是铺垫。
他顺势提出来化厄上将尊贵,只有在城内有建树的人才得以来拜。
可不是为了给那个劳什子神仙立了个牌坊,求个没门道的风调雨顺。
他求的是最大程度上的求同存异,在保全了秩序的情况下,又叫人憋出几分干劲。
现下城内可算回了正轨,邢野搬了全部家当住在城楼上,时不时往下头扔点石头火药;瓦匠忙着在城内四处奔波,做些旁人看起来鸡毛蒜皮的事情,却保住了后勤稳定;楼玮霖带着瘟疫患者远迁到城中偏僻一角,昼伏夜出,神出鬼没。
他看着那刚刚竣工的神堂,叹了口气。
可算是解决掉这烫手山芋了。
刚准备奔赴下个场地,连步子都没迈出去,又被熟人给拦下了。
“来顺,且留步。”
少女从那厅堂侧方走出来。她挽了个双丫髻,一身水蓝色的半臂下配素色灯笼裤,腰上挂了好些装着零碎玩意儿的袋子。声线平和,面色红润,应是刚拜完神。
于来顺收回已经迈出去了的步伐,在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后又有些诧异:“怎么了?”
“我想再出去一遭。”闾丘萍在于来顺面前站定。
“去城外吗?你还未修养几天,何必那么着急?再说,城内又非无人可用,可外遣的人还是有许多的。”
“不行,我要去。是为城里挣两天稍光明些的前景,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