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正是,我们家欠这座城的太多了。”
于来顺一挑眉。
“谈何亏欠,方便一提吗?”
闾丘萍垂着头踢小石子:“也就是一摊子烂事罢了。”
风撩动起少女发丝,凌乱中带着快溢出的灵动。
她叹了口气:“在二三十年前,我那成不了事儿的爹带着城内的军户去挖矿,他自个儿尥蹶子半路回来了,将人尽数害死了。”
少女顺势坐在阶上:“老头是愧疚死的,我家里现在就我一个人,还欠城里人近千座坟。”
她自顾自嘟囔了一句:“欠债是要还的。”
而后又转头凝视着于来顺,言辞恳切:“来顺,你懂吗?欠债是要还的啊。”
厅堂前的被移过来的细柳已然成了枯木,风干的叶片叫风卷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次出门,需得多少人,四十人够吗?”于来顺毫无拖沓,直抒胸臆。
“嗯。”她没说够或不够,只拍了拍藏青色布鞋侧方的灰,声音闷闷的。
“那便说定了,你来敲定时间。我还要去林姑娘那块再看看,先失陪了。”
接管城内没几月,他已经历了无数场离别。
在这种环境下,再怎么被异化,他也见不得闾丘萍飞蛾扑火似的一次次往焰火里面狂奔,但奈何拗不过这女孩的执着。
他实在见不得。
见不得,应该还能躲得。
面对这些事情,于来顺实在无能为力,想的最好的办法也只有躲避。
脚底抹油迟早要被他练成绝技。
身后的女孩将眼珠滴溜一转,高声叫住他:“城内是不是来了个叫计景程的?”
于来顺点头,随后叹息一声:“是,可叫我头疼坏了,偏医者还要将他带在身旁,也不知道做些什么。”
“我想见见他,带我一同去吧。”闾丘萍掂量了下自己腰间小袋,不经意地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
城内严禁无由私自外出,她想找人算账还得借着于来顺的名头走。
“行啊。”于来顺正好同路便顺口应了她。
俩人见到楼玮霖的时候,那少爷正混在三四十人的队里,在茅草屋前支了个小棚熬药草。
他发觉于来顺走来时,并未抬头,只闷闷道:“林姑娘在里面。”
“不是,来找你的。”
“找我?”计景程抬起头,措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中。
他不由得有股半身发麻的感觉。
像是曾经做过的亏心事找上门了一样。
闾丘萍直勾勾地盯着他,双眼中是压不住的怒气:“计爷安好啊,您贵人多忘事,大抵不认得我。没关系,重新认识也是缘分。我是闾丘萍。”
“闾丘……萍?”计景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姓太熟悉了,但年岁已久,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计景程愣着神,连药炉子也忘了搅,只有手里把着的蒲扇在炉前挡着风沙。闾丘萍也不急,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于来顺看着俩人的样子,自觉不对劲,客套了一番后匆匆逃离了现场。
“地方是简陋了些,招待多有不周还请见谅。我还要与林姑娘聊些事情,二位请自便。”
说罢,他匆匆忙忙地掀起了帘子进了屋。
屋内很宽敞,原是来储存货品的库房,叫人一改,倒成了储存些患者的库房。
人都把这地叫做“病营”,说的就是这地儿的险恶。
寻常巡逻的豹子营岗哨都不愿来这个地方。
天气渐热,病患又见不了风,即使位置上处于两条河的下游位置,也难以疏解实质的燥热。
屋里的大铁锅上煮着草药,蒸汽氤氲中,楼玮霖一系白衣,像是那雾气蒸出来的仙人一般。
屋内寂静,只有患者隐忍的呻吟与身侧悉心交代事宜的医者。
原先相连的三座兵器库被打通,只留下五个窄门,门上挂着的厚厚棉被污染成灰色,隔绝了里外的寒气。
于来顺动作轻微,但还是被楼玮霖发觉了。
楼玮霖转过身,他覆着素色面巾,但艳丽的眉眼还是鹤立鸡群。
看到于来顺的第一眼,楼玮霖眼睛都亮了一下,而后他将手里的棉布转交给身侧人,朝于来顺小跑过来:“屋内闷热,出去说。”
于来顺摇了摇头:“不必,就在里面吧。”
楼玮霖拗不过他,便从衣袍里拿出条面巾,递给他:“喏,防着些。”
接过面巾后,他从容地挂在脸上,素色的面巾中被人熏了淡淡的香气,似是无时无刻都在告诉他这张面巾的主人到底是谁。
“近来已处理了一百多许患疫的。除此之外,最严重的还是营养上的问题。城内营养不良的情况屡有发生,幼童夭折数也有了近百数。”
于来顺并未关注面巾的香气,而是若有所思地问他:“那你是怎样做的?”
那个粗人不解风情惯了。
于来顺一向过来时都不带防疫的面巾,楼玮霖便贴心地备上,每逢空暇还将那东西拿出来细细地给熏上花香。
结果每次都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心里恨这粗人恨得不得了,面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疑。
“患疫的自然还是叫豹子营去解决,明面上看好像确实是疫病被遏制住了,实则是这病太凶,传染力不甚强,故而患者在里头最多待不到一月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