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来顺感觉有一块石头正堵在他的喉口,刺激得眼睛包不住眼泪。
“你们受苦了。”
闾丘萍抬起头,似乎在白茫茫的天空中搜寻着那些逝者的灵魂,声音也轻轻的:“苦什么?没事”
几人被于来顺带着在城中一阵乱穿梭,正好遇上了瓦匠带着一队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闾丘萍见了人,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瓦匠,可有段时日没见了。”
瓦匠拿毛笔挽了个发髻,一身浅绿色的短打套在干瘪的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头眼睛有些昏了,直到凑近,才看清楚了闾丘萍的模样:“好孩子啊,回来就好。外头风沙大,我们回屋里说。”
众人就近进了一间空下的屋子。
闾丘萍与那四个泥球一件件脱下身上的衣服,直到只剩最内层的一件内衫。
她笑道:“正巧,我带了东西,你们又带了人。”
那些沉甸甸的衣服被随意地搁置在地上,像那十二条性命的离开一样。命运的一息吹拂,便在他们的命数中荡开凄惨的一笔。
自此天人永隔。
瓦匠上前,将地上的衣裳捡了起来,小心抱在怀中:“人没了,可怜这遗物也要被收拾。”
闾丘萍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而后将自己稍干净些的内衫也脱了下来平铺到地上,单薄亵衣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显得落寞。
于来顺最看不得旁人的凄惨样子,连忙脱下外衫给她罩上。
披上衣服的少女却全然不在意,她伸手去接瓦匠怀里的衣服,而后用随身带的小刀割开了塞得鼓鼓囊囊的三件染了泥的衣裳。
闾丘萍割得很慢。
她先从那堆衣裳中挑了五件割开,里面的豆子像滚水一样淌了出来,倒在铺在地上的内衫上。于来顺蹲下用手去拦,却快不过豆子滚出来的速度。
人们挤在这个逼仄的屋内,空气都显得稀薄了许多,但里头却极安静。
落针可闻。
闾丘萍又拿起来几件衣服,用刀划开,抖落了一下衣服内的东西,而后托起衣服内的东西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花了六两银子买来番邦养的新种子。种子倒是便宜,人情的价却贵。”
旁人看着那土块一样、头顶长了个小芽的玩意皆摸不清头脑。
于来顺不禁浑身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着:“天呐……”
那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超级产量王.大地上的黄金霸主.填饱世界暴食巨人的究极力量。
土豆。
六两银子,在城中够一家五口尚且不错地生活上两个月了。
在场的许多人听到花费六两买这么些土疙瘩,多少都有些肉疼。
但于来顺没有。
太值了。
哪怕是付出了那么多条人命的价格,都显得划算了许多。
这个东西的价值叫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甚至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受到震撼。
城内的地种出的庄稼产量很差,品相也糟蹋得不成样子。城内那两千石的粮就算再怎么节省,也只够吃上四五个月的。
前些日子他一直辗转反侧睡不好觉,就是在思考城内粮食究竟怎么办。
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闾丘萍一趟奔波,带来了各种豆类与高产的土豆。
“好!太好了!”于来顺赞不绝口,“还有什么!”
在众人的狐疑与于来顺期待的目光下,闾丘萍拿起最后的几件衣服。
这几件衣服轻薄得不像话,东西也只缝在衣角的一点地方而已。
闾丘萍只开了个小口,便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几张描摹着地图的宣纸中,露出了一角格格不入的色彩。
那是一张略有些显粉的细腻纸张。
闾丘萍将那几张纸捏得很紧,而后又叹了口气,抽出那张纸郑重其事地递给于来顺。
“这是什么?”
“无价之宝。”
于来顺接过来,对着那张纸上精致的神像锁紧眉头,看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几个好奇的凑到他旁边,只看了眼便高呼出声。
“是化厄上将的摹像!
还没等他清楚这是个怎么回事,屋里便已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居然是化厄上将!”
“天呐,这等偏僻之地居然存了化厄上将的摹像,叫我拜上一下,这辈子可都值了。”
众人说着,还凑到于来顺身边一同去看那画中的神像。
奇怪的是,大多人只看了那画像一眼,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面壁跪下了。
于来顺想扯个人问明白,半天都抓不住一个人。
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瓦匠与处事波澜不惊的闾丘萍也正跪着,嘴里还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