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起自己“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时,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能穿透层层阴霾,短暂地照亮少年眼底的死寂。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季敏言刚踏入翰林院值房,便听到同僚们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端康王殿下那边,前儿又抬出去一个……”
“啧,这回是谁?又是宫女?”
“可不是!据说是打小伺候他梳头的一个姑姑……唉,杖毙!真真儿是……”
“小小年纪,怎就如此嗜杀成性?隔些时日,他寝宫里便要抬出去一个,有宫女,有内侍,甚至还有跟了他好些年的老人……这心肠……是不是随了妖后……”
“嘘!噤声!莫要妄议天家!小心祸从口出!”
季敏言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他早知道李璟性情乖戾,时常威胁要杀他,只当是少年人逞凶斗狠的口头禅,从未想过他竟真会如此痛下杀手,且如此频繁!
同僚们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这日李璟也没有来上书房。
李璟向来逃课成性也无人敢管,可抽查功课他却都能对答如流,见解机巧得惊人,显露出过人的宿慧。
季敏言上书房下值后,便径直去了文渊阁,这里素来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相见之处。
李璟见了他,同往日一般,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带着期待的神情,主动开口:“那日让你带的泡茶鲜果,带来了么?”
季敏言满心都是同僚今日所言,心事重重间,竟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问出了口:“王爷在宫中,当真时常……杖杀下人么?”
空气瞬间凝结。
李璟方才满心的期待霎时被一盆冷水浇透。天真期待的转瞬从李璟眼里褪去,阴郁神色即刻覆上,像一头炸了毛的狼崽,上位者的气场全开,他转瞬便在他与季敏言之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心墙。
李璟望着季敏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里藏着被他的气势震慑地难以掩饰的惊惧和质疑。
李璟眸色沉沉:“是啊。”他望着季敏言的眼神复杂难辨,让季敏言全然看不透。
“……”
“你是第一天知道,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卑职……卑职想听王爷亲口说。”季敏言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立场去质问,似乎内心隐隐怕所交心的忘年交,是个彻头彻尾的伪装者,辜负他的人太多了,端康王对他太好了,让他敢于把这一点点冤气,向少年发泄。这一瞬间,被少年的气场震慑地后怕,但又固执的想要个答案。
四目相对,两人久久无言。
“……”似乎有谁深深叹了口气。
“本王自幼被他们服侍,他们身为本王最亲近的人,不曾有半分真心就罢了,竟敢妄想攀附爬床,不惜……对我下药。”李璟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季敏言被这真相惊得说不出话。李璟虽身形修长、处事老练,乍一看倒像十四五岁的少年,可他真实年龄不过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
难怪初见时,他便是那般模样,这般年纪本该不解人事,他却早已对风月调情熟稔老道。
深宫腌臜事不少,想来这类龌龊不堪的觊觎,他早已习以为常,在极度的厌恶与无力反抗中,渐渐放纵自己沉溺于短暂而扭曲的感官刺激,将人命视作草芥,以杀戮作为宣泄和威慑的手段。
“一帮下贱奴才,仗着昔年几分照拂的微末功劳,竟敢对幼主用尽龌龊手段攀爬床笫,妄想一步登天!……那种被背叛和被人触碰的恶心感,我就是把他们剁了喂狗都嫌脏!”李璟低声嘶吼着,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若觉得怕了,觉得本王是那等嗜杀的怪物,就给本王滚!立刻滚!永远别再让本王看见你,否则……本王定叫你人头落地!”说罢转身便走。
却被季敏言从身后一把抱住。
李璟身形还未长成,比季敏言矮上近一个头,正好被季敏言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如铁。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杀得对。对不起,是下官……是我错了。”季敏言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
李璟心底微微受用,却口是心非地低声道:“还不走?小心本王杖杀你。”
季敏言将李璟轻轻掰正,认真道:“永远不会走。我会一直陪在王爷身边,您怎么赶,我都不会走。”
李璟只觉得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壁垒,似乎被这目光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暖流悄然渗入。
他别扭地移开视线,却见季敏言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油皮纸包,打开,拈出一块色泽诱人的核桃酥,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