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还在晃，调笑声还在响，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沉默地将散落的东西重新收拢。抱起那显得无比沉重的包裹时，背脊深深地弯了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天字第一间”房门，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现实冻僵的麻木。

然后转身沉默地走入碾春阁外那更深的夜色里。

是夜，季敏言翻来覆去，初回帝京的不适和白日繁杂诸事在心头盘旋。往日里每夜纠缠的梦魇如期而至，可这一次却异于寻常，没有熟悉的血色与哭喊，竟漫开了几分陌生的清宁，让他在混沌中辨不清虚实。

眼前是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

琼林苑内，杏花如雪，纷纷扬扬。新科进士们身着簇新的青罗袍，簪花游街，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他，季敏言，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胸前系着象征状元的红绸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春风拂面，带着杏花清甜的香气和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从未感觉如此轻盈，仿佛前半生所有的阴霾都被这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的荣光彻底驱散，前途一片光明坦荡。

“敏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季敏言心脏猛地一跳，霍然回头。是父亲！他就站在不远处人群的前方，穿着威严的公爵官服，脸上惯有的冷漠和疏离淡去了不少，那双总是透着审视和轻蔑的眼睛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惊讶和他从未见过的的肯定。

父亲……在看他？用那种眼神看他？季敏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和狂喜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一刻，寒窗十载的孤寂清冷，公府里受尽的冷眼屈辱，仿佛都在这迟来的、虚幻的一瞥中，得到了短暂的慰藉。

画面陡然一转。

森严冰冷的宫墙高耸，文源阁前那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洒下浓密如盖的绿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二十六岁的季敏言，已褪去新科时的青涩，穿着翰林院编修的青色官袍，身形略显清瘦。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干净素帕仔细包裹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他亲手做的还带着微温的绿豆糕。

他站在树荫下，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约定的时间已过，弟弟季敏行却迟迟未到。

一阵压抑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杂着女子低低的呻吟，从不远处的嶙峋假山石后传来。

季敏言疑惑地蹙眉，下意识循声望去，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假山石的阴影里，纠缠着两个身影。

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正近乎疯狂地撕扯着一个少年的衣襟，雪白的肩头和大片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那少年背对着季敏言，身形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的单薄，一头墨玉般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背。

他似乎并未主动，只是被动地承受着那宫女狂乱的索取，微微侧过的半张脸上，线条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郁和厌倦。

然而，即便身处如此境地，少年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骨子里透出的骄傲，依旧无法被掩盖。

他就是……是端康王李璟！季敏言瞬间认出了那张脸！虽然只有十岁，但那轮廓和眉眼……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可是王爷啊！

那宫女猛地发现了呆立在不远处的季敏言，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仓皇地推开少年，胡乱掩着衣襟，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假山深处。

少年缓缓转过身。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碎金般落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唰”的一下，季敏言脸红了。

只见那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慌乱或羞耻，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和一丝被撞破隐秘的阴鸷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