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季敏言，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毫无波澜。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前的清越，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季敏言回过神来，被看得后背发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喉头发紧：“下……下官翰林院编修季敏言……无意冒犯王爷……”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与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对视。

李璟没有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

那神态，仿佛方才那场苟且与他毫无关系，又或者，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堕落，视其为无聊透顶的人生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刺激。

他整理好衣襟，抬步欲走，姿态漠然。

“王爷！”鬼使神差地，季敏言叫住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厌世气息的少年王爷。

李璟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季敏言深吸一口气，前日被指派给这位爷温书，但王爷的位置总是空着，这次终于是见着正主了。

所以……他好像，不得不管啊。李敏言为他的鬼使神差找借口。

鼓起勇气走上前，将手中那个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油纸包递了过去，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关切：“殿下……您……饿吗？这是……下官今早新做的绿豆糕……您……您尝尝？”

他不敢提刚才看到的一切，只希望能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驱散少年眼中哪怕一丝的阴霾。

李璟的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油纸包上，又缓缓移到季敏言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意外”的情绪。

随即，这丝意外迅速被更深的阴鸷覆盖，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森然：“活得不耐烦了？本王可以让你即刻消失？……！！！”

话音未落，季敏言飞快地拈起一块绿豆糕，直接塞进了李璟微张的嘴里。

“王爷，”季敏言的声音带着劝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您这两日都没去上书房呢。下官便是前日蒙陛下择选，与其他才品兼优的词臣、翰林一同入上书房当值的，平日里太师太傅们不在时，便由我们给皇子皇孙们讲论经史，兼管书房内的纪律与杂事。我等每人都分派了皇子皇孙侍奉，下官是专门来陪王爷温书的，这个时辰，王爷理应在上书房才对。”

李璟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点心，噎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危险，白皙的脸上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大约是头一回被人当场揭破逃课，平日里本就没几个奴才敢管到他头上。

他强撑着哼了声，试图找回气势：“是啊，你这会儿不在上书房当值，反倒在文渊阁待着做什么？小心本王告诉皇兄，治你个擅离职守之罪！”

“所以我们互相有了把柄呀，”季敏言见他咽下了糕点，稍微松了口气，语气也软和下来，“下官在等行妃，他是我弟弟，是个素日爱迟到的主儿。”他看着李璟，试探着又拈起一块绿豆糕，“好吃么？再来一块？这是下官自己做的，加了些牛乳，比寻常的香甜些。”

……原来是在等，那个行妃啊。

沉默了片刻，李璟竟真的伸出手，接了过去。指尖触碰到季敏言的手心，冰凉刺骨。

从此，上书房的日子似乎多了一点微末的期盼。

季敏言总会“无意”多带一份点心，有时是松软的枣泥糕，有时是酥脆的芝麻饼，用精巧的模具做成梅花或者桃花的样子，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塞给那个总是独自坐在光线稍暗的角落、眼神疏离淡漠，有些颓废荒唐的小王爷。

他开始笨拙地给李璟讲宫墙外的市井烟火，讲他寒窗苦读时的趣事，讲他胸中那个“为生民立命”的、在旁人看来或许天真可笑的理想。

他试图给这个困在深宫的小王爷用言语描绘出一个更广阔、更鲜活的世界。

他甚至学会了李璟喜欢的几种骰子玩法，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陪这个孤独阴郁的少年玩上几局，看着他眼中偶尔闪现的、属于孩童的纯粹光亮。

少年的李璟，思想成熟得可怕，言语间充满了对世事的洞悉，却又对未来毫无热忱与抱负，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季敏言常常会想，是什么，让这个前途无量的小王爷，如此颓丧呢？好像什么都引起不了他的兴趣，对未来也没有期待，像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而已。小王爷如此耀眼，本不该如此的啊……

季敏言会在夜里约李璟去草丛里抓萤火虫，玩累了便并肩靠在一起看星星。李璟忽然问他：“老师，你喜欢萤火虫吗？”季敏言心里思忖，自己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不敢奢求什么，也从没认真想过自己真正喜欢什么，向来是别人肯给，他便好好接着。

可此刻，也许是和李璟待在一起格外舒心惬意，他无比笃定地应声：“嗯，非常喜欢。”

季敏言渐渐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引导的弟弟，小心翼翼地靠近，笨拙地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在那片荒芜冰冷的心田里，播下一颗温暖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