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言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脚步匆匆,极力避开那些在廊下揽客、穿着暴露的莺莺燕燕,还有那些醉醺醺、随时可能撞上来的寻欢客。
他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污秽粘稠的噩梦,每一步都踩在针毡上,从足底蔓延开的不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要找的人,是魏广坤。
此人并非权势熏天的掌印太监,甚至连司礼监的核心圈子都未能真正踏入,却胆敢在这“碾春阁”里,独占天字第一号房。
魏广坤行事大胆张狂,奢靡无度,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公然狎妓,全然不顾宫规森严。
他身上带着一种底层人物骤然得势后的嚣张跋扈,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横冲直撞,在这处处讲求规矩体面的宫闱内外,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扎眼。
他就像是从阴沟里凭空冒出来的毒藤,却能在短短时日内,攀附缠绕,跻身于后宫有权势的太监前列,地位变得举足轻重。
最终,季敏言在走廊最深处,那扇挂着“天字第一间”牌子的厚重雕花木门前停下。
里面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皮肉拍打的脆响,以及一些金属锁链碰撞的细碎声响。
季敏言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站在门外,脚下像生了根,几乎要夺路而逃。
那门内传出的声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的神经,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蓝布包裹,指节捏得发白,才勉强压下那股强烈的呕吐欲望。
为了敏行……为了敏行……
他不断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支撑他站在此地的唯一支柱。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响渐渐平息。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暗紫色绸缎长衫、面白无须的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站在门内,正是太监魏广坤。
他脸上带着餍足后特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擦拭着手指,那帕子上似乎还沾着点可疑的暗红。
借着门内昏暗的光线,季敏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向魏广坤身后,隐约可见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像破败的玩偶般瘫在铺着锦被的床榻上,手脚似乎被什么束缚着,摆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身上布满青紫的痕迹和蜡油的污渍,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无声地淌着泪。
床边散落着一些形状怪异、闪着冷光的金属器具。
只看了一眼,季敏言便如同被滚水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魏广坤的目光落在季敏言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倨傲,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慢悠悠地将擦过手的丝帕随手一丢,那沾着污秽的白绢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古怪而尖刻的笑意,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哟,季主事?真是稀客。杂家可是听说,您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上门来?”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戏弄。
季敏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恶心和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魏公公明鉴。下官……确有一事,斗胆相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听闻公公……手眼通天,有门路能将些东西……送进冷宫,交到行妃娘娘手中?”
“冷宫?行妃?”魏广坤狭长的眼睛眯了眯,眼缝里射出精光。
随即,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又得意洋洋的低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又令他极为快意的事情,“呵呵呵……季主事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