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姿态中充满了掌控他人命脉的傲慢,“不错!你再去这四九城里打听打听,如今这宫里宫外,能把东西安安稳稳送进那活死人墓一样的冷宫,还能指名道姓递到特定人手里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季敏言鼻尖,“除了杂家我,还有第二个脑袋够硬、敢应承这差事的吗?”
季敏言心中稍定,连忙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蓝布包裹双手奉上,语气带着恳求:“公公辛苦。这些……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有……一些御寒的衣物和不易坏的吃食,想……想劳烦公公,设法带给舍弟……”包裹里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银子,还有几件厚实的衣物和几包不易腐坏的精致点心。
魏广坤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包裹,伸出那只方才擦拭过的手,掂量了一下包裹的重量,指腹传来的分量,让他对里面的银钱数目有了大概的估算。
他脸上的倨傲之色稍减,但随即嗤笑一声,手指一松,任由那包裹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衣物?吃食?”魏广坤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而刻薄的弧度,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季敏言,“季主事,您是真不懂这深宫里的规矩,还是在这儿跟杂家装糊涂呢?那冷宫是什么地方?活死人墓!进去的东西,十成里有九成九都喂了那些看守的豺狼饿鬼!能落到正主儿手里的,十不存一!杂家能打通这关节,靠的是什么?”
他捻了捻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尖细的嗓音带着赤裸裸的贪婪,“真金白银!懂吗?只有银子,才是在那鬼地方唯一能保命、能换口热乎气儿的东西!你这些破烂玩意儿,”他用脚尖极其嫌弃地踢了踢散落在地的衣物和油纸包,“送进去也是白白便宜了那些饿死鬼投胎的下贱坯子!屁用没有!”
季敏言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地上散开的包裹,露出里面自己精心挑选的衣物和油纸包着的点心,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当然知道宫里的规矩,知道银子大半会被层层盘剥,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能给季敏行一点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和慰藉,哪怕只是一件衣服,一块甜点心……
“是……是下官思虑不周,愚钝了。”季敏言的声音干涩发哑,他艰难地弯下腰,手指微微颤抖着,伸进怀里贴身处,摸索着,最终掏出一个用素色粗布缝制的、分量明显不轻的钱袋。
这是他原本打算给娇娇添置些夏天的衣物首饰再请个教书先生的。
他双手将钱袋递到魏广坤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劳烦公公……只求公公看在银子的份上,务必……多照拂舍弟一二……”
魏广坤这次倒是没再推拒,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把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随手将钱袋揣进自己怀里,像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行了,杂家心里有数。”魏广坤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等着吧,有消息自然会知会你。”
他瞥了一眼季敏言依旧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嗤笑一声,带着一种洞悉他人狼狈的快意,“季主事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杂家这儿,可不是您这种‘清贵’人儿该久待的地界儿。”
说罢,他不再看季敏言一眼,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雕花木门,将那门内不堪的黑暗和季敏言彻底隔绝在外。
门板合拢的劲风,带着门内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狠狠拍在季敏言脸上。
也仿佛将季敏言最后一点力气抽空。
他孤零零地站在门外幽暗的走廊里,头顶是暧昧不明的灯笼光晕,脚下是散落着带给弟弟的衣物和点心的包裹。
走廊另一头传来放浪的调笑和丝竹靡靡之音,像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他慢慢地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地上那件衣物,布料冰凉。
他想起嫡母被休弃那天,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被低贱的下人调戏着、辱骂着,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定安公府。
路过他身边时,她却突然挣脱了下人,朝着他重重一跪。
那时她已病得只剩一口气,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袖,虚弱地嘱托他:“敏言……照看好你弟弟……一定……一定让他好好活着……”
他又想起季敏行。
那个自小娇生惯养、没心没肺的弟弟,闯祸时总爱拉着他当挡箭牌,却也总在得到好东西时,巴巴地跑过来塞给他一半。
在冰冷压抑的公府里,只有敏行的笑容是真的,只有敏行递过来的点心是暖的,那是他在公府中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为了嫡母那绝望的一跪,为了敏行那纯粹的暖意,也为了做哥哥的本分,他甘愿踏入这污秽之地,捧出自己从牙缝里挤出的银钱,忍受这锥心刺骨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