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坠了块铅似的。

他太熟悉这种开场白了，七年前在蜀地收到的家信里，外祖父的字里行间藏着的，正是同样的算计，只是当时是责备他直言进谏和划清界限。

他微微抿紧唇，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斟酌着措辞：“是……外祖父说得是。只是公爷公务繁忙，下官……位卑职小，实在不敢贸然叨扰。”

“位卑职小？”温清原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茶杯重重磕在桌面，溅出几滴茶水，“你可是正经的状元出身！当年金殿传胪时何等风光？他季敏思再是公爷，你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血脉亲情是能说断就断的？你就是太木讷，太不晓事！平日里不多去公府请个安、露个脸，真到有事时才想起人家，人家凭什么给你好脸色？”

季敏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亲生母父温氏，原是当年老定安公的正妻迟氏久不生育时，被特意纳进门用来制衡宠妾高氏的棋子。

温氏怀上第二个孩子后，莫名流产，随后便染了热症去了，只留下刚满一岁半的他，在深宅大院里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他自幼在嫡母迟氏身边长大，可迟氏的心思全在亲生儿子季敏行身上，对他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只当他是照看季敏行的玩伴。

即便如此，他与公府嫡子季敏行一同长大，感情终究比贵妾高氏所生的两个孩子亲近些。

后来迟氏因罪被休弃，高氏得以扶正，便是如今皇后与定安公季敏思的生母。

兄弟姊妹间本就没什么情分，何况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皇后与定安公心中，他从来就不是他们一派的，否则也不会对他在蜀地七年的处境置之不理。

温清原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桌面，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瞧瞧你，在帝京这些年，可有半分借上定安公府的光？连带着我这做外祖父的，想替你表哥讨个差事，都开不了口！”

图穷匕见。

季敏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果然是为了表哥温予书。

那位在帝京游手好闲、眼高手低的表哥，这些年换了无数差事，没一样能长久，如今竟打上了定安公府的主意。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外祖父，并非孙儿推诿。只是……公爷的性子……孙儿去说，只怕……只怕适得其反。”他想起季敏思每次见到他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仿佛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件沾了灰的旧物，碍眼得很。

去求他？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更何况，他最清楚那兄妹二人睚眦必报、阴险狡诈的性子。

祖父还指望他去疏通关系，实在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季敏言心中只剩无奈。

若指望他们兄妹俩给些好处，那好处背后的文章可得掂量了又掂量，否则稍不留意就会落入陷阱。

等到被坑害之后，他们在明面上反倒成了帮他的人，事情不成盖因他自己不成气候，到最后他还得反过来对他们感恩戴德。

当年娶妻就是如此……

以季敏言那不算聪慧的性子，纵然心里清楚要提防，却总也参不透其中的要害。

被坑害的次数多了，他才总算明白，得远远绕着他们走。

“适得其反？”温清原冷哼一声，脸上那点长辈的矜持彻底绷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我看你就是胆小怕事！骨头软！他是你大哥，难不成还能吃了你？何况这回你调回来，人家至少没刁难过你吧？你如今好歹也是六品官身，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多走动走动，伏低做小些，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还能真把你打出来？”

季敏言垂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青色袍摆，粗糙的布料纹路仿佛要刻进眼里。

外祖父的斥责像鞭子似的抽打着他。这次调动，他是皇帝钦点的一批人，国公府从何刁难？胆小怕事？骨头软？是，他承认。

在公府那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庶子，早已被无处不在的轻视和忽视磨平了棱角。

他学会了逆来顺受，学会了把所有想法藏在心底，像蜗牛一样缩在自己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避开风雨。

他何尝不想挺直腰杆？可每一次尝试，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嘲讽和打击。

当年他高中状元，本以为能就此扬眉吐气，却被季敏思一句“不过是运气好”轻描淡写盖过。

不出几日，京中便传开流言，说他那届科考是大雍建国以来最简单的一届，只因圣上刚结束与戎朔的战事，要休养生息、招财纳贤，才特意将考题出得容易了些。

父亲本因他考中状元对他另眼相看，却也因这句流言与季敏思的态度，渐渐将他十年寒窗换来的状元名分看轻了几分。

而季敏思转头便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明里暗里设下阻碍，让他这状元的风光，转瞬就蒙上了一层灰。

“孙儿……知道了。”良久，他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孙儿……找机会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