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试试!”温清原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要用心!你表哥的前程,可全在你身上了!温家如今只能指望你,你可不能像块木头似的!”
他站起身,带着未消的怒气,又恨恨地瞪了季敏言一眼,“性子真是和你母父一模一样,烂泥扶不上墙!”丢下这句诛心的话,拂袖而去,连那杯没喝完的粗茶都嫌碍眼似的留在桌上。
厅堂里只剩下季敏言一人。
他依旧保持着垂手站立的姿势,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
外祖父那句“烂泥扶不上墙”在空寂的屋子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被赤裸裸被至情之人揭穿的、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慢慢走到桌边,看着那杯温清原喝剩的残茶,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呆立了半晌,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一想到外祖父年迈的身子,想到早逝的母父,想到自己本该替母父尽孝,心就软了下来。
他劝自己,外祖父今天恐怕气得狠了,人一老,就容易钻牛角尖,听不进道理。
他心底甚至泛起一丝愧疚,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太固执了。
他摸索着,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又打开衣柜,收拾出几件自己几乎舍不得穿、料子相对好一些的衣物,还有一些存放的滋补药材。
那是他前几年风寒时,同僚硬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钟伯。”他唤来老管家,将钱袋和东西递过去,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这些银子,连同这些衣物药材,立刻送去温家,交给我外祖父。就说是我孝敬他的。”
钟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黯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默默地接过东西退了出去。
季敏言看着钟伯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头空落落的。
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可除了这样,他还能如何?
温家也好,公府也罢,纵然血脉相连,与那些排挤他的同僚无异。
都只当他是块可以随意侮辱踩踏、却还妄想从中榨出些油水的呆笨物件。
人越活年岁越长,才越觉世道艰难。
万事万物间,总有些微妙的分寸游离在律法与门道之外。
而他季敏言这般循规蹈矩,反倒将路越走越窄。可,君子之道难道不对么?
抬头望去,已是孤身一人立于昏暗之中,李璟那句话,恰如一道光亮,猛地撕开了这片黑暗,告诉他,他只是选错了路。
这世间肯予他尊重的,反倒只有那位或许早已将他忘记,却因一面之缘便肯真诚指点迷津的李璟。
他闭上眼,眼前却闪过茅草屋里李璟那耀眼的身影和温清原拂袖而去的怒容。
一个在天,遥不可及;一个如索,紧紧缠缚。
更深露重,帝京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打更人悠长寂寥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回荡,“咚!咚!”,敲得人心头发沉。
约么着到了既定的时辰,季敏言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用一顶宽沿的旧毡帽遮住大半张脸,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裹,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的后门,像一滴水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帝京南城烟花柳巷深处的“碾春阁”。
帝京第一销金窟。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红灯笼的光晕扭曲地晃荡着,将两旁大门里探出的、涂脂抹粉的脸映照得更加诡异,像是一张张漂浮在幽暗水面上的面具。
碾春阁,这名字带着几分旖旎的春意,内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味道,混合着劣质脂粉、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颓靡气息,像一层厚厚的油,糊得人喘不过气。
越往里走,丝竹的靡靡之音和男女放浪的调笑声便越发清晰,刺得人耳膜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