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漫过帝京层层叠叠的屋瓦,给鳞次栉比的青灰色屋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
这份暖意像融化的蜜糖,顺着飞檐翘角流淌下来,悄然渗入城西那座略显陈旧的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季敏言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跨进来。
上了一天值,又从京郊的皇家麦田匆匆赶回,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仿佛肩上压着无形的重担,每走一步都带着疲惫的沉坠感。
自从与定安公府分了家,他便拿着微薄的分家款,在帝京西侧这片不算繁华的地界置了房产。
这里离皇城远,街坊多是小商贩与手艺人,白日里能听见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夜里有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虽不似内城那般规矩森严,却有着人间烟火的踏实。
小院虽小,却五脏俱全。
正房住着他与女儿季娇娇,东厢房是书房兼卧房,西厢房作为客房,南屋隔成了下人的住处与储物间。
后来添了几个婆子小厮,加上管家,在算上他们父女俩,全府上下不过十人。
下人们虽被他惯得有些散漫,但胜在没什么坏心眼,每日里柴米油盐,倒也经营得有声有色。
当他走进自己居住的东厢房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疲惫的眼睛里,却罕见地燃起了一点光亮。
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走到靠墙那只半旧的樟木衣箱前,掀开箱盖。
一股淡淡的樟脑和旧衣物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拨开几件半新不旧的常服,手指带着轻柔,触碰到叠放在最底层的那套崭新的青色官袍,代表着正六品户部主事的身份。
布料是上好的府绸,颜色鲜亮,针脚细密。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出来,在昏黄的暮色中展开,指尖抚过挺括的衣料,感受着那光滑微凉的触感。
“明天就穿它去当值吧。”他暗自思忖,“若再见着王爷,总比今天这身沾着尘土的体面,看着也精神些。”
他将官袍平铺在床榻上,又快步走到墙角的铜盆架旁,用清水仔细净了手脸,洗去一天的尘土与汗渍。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滴在领口。
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他想扯出个精神的笑容,却只看到一张刻满疲惫、眼角带细纹的脸,年过而立,平凡无奇。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只剩执着。
转身穿过小院,他径直走向后厨。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厨娘张妈正忙着翻炒锅里的青菜,见他进来,颇有些意外:“老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饿了?晚饭马上就好……”
“张妈,”季敏言打断她,“明日上值,外带的我那份饭食,我自己来做。”
张妈愣住了,铲子停在半空,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老爷?这……这粗活哪能让您沾手?您想吃什么吩咐一声,老奴给您做就是了。”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就好。”季敏言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
他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目光在厨房里逡巡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食材,“有新鲜的肉吗?鸡子呢?还有……时令的菜蔬?”
张妈虽满心疑惑,还是依言打开了存放食材的橱柜和竹篮。
季敏言凑过去,仔细地挑选起来。
他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上好排骨,又拣了七八个圆滚滚、壳色干净的鸡蛋,再选了一把青翠欲滴的小葱、几根挺直的山药,动作很是熟练。
他自小就很喜欢倒腾饭食,自入蜀地后,更是自食其力,此刻神情无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老爷,您这是……”张妈看着他将那些食材小心地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忍不住再次开口。
“没什么,”季敏言一边吩咐一边剁排骨“就是……明日带去田里。我……我先把这山药排骨汤炖了,小火煨一晚上,明天顺便带上,其余饭食,明早起来我再准备。”
他含糊地应着,脸颊却不自觉地微微发热。这隐秘的心思,连对着自家的老仆,也羞于启齿。
张妈“哦”了一声,看着自家老爷那副认真切肉,心里嘀咕着老爷今天真是奇怪,但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在一旁继续准备晚饭,顺便帮忙打个下手,递个盘子,舀瓢水。
季敏言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京郊那片麦田,飞到了那简陋的茅草棚。
他想象着明日午时,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