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精心准备的食盒打开，排骨汤的香气混着米饭的清香飘出来……殿下会不会正好路过？会不会停下脚步？会不会……愿意尝一口？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心跳便骤然加速，握着菜刀的手心都微微出汗，连带着切菜的手都有些发颤。

他仔细地将切好的排骨用酱料、葱姜拌匀腌渍，又将山药削皮切块。

可做着做着，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又渐渐被另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压了下去。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自嘲地想，“像个情窦初开、挖空心思讨好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可他不是。

他三十三岁了，是季娇娇的父亲，是个卑微的六品小官，是个被家族厌弃、被同僚排挤的鳏夫。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男双，在这个讲究“男女有别，阴阳有序”的世道里，一旦双儿选了“男双之道”，就必须谨守男人的生存规则，安安分分娶妻生子。

他那些隐秘的、对另一个同样身为男子的王爷滋生出的倾慕心思，就像埋在心底的毒草，一旦被人窥破，轻则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知廉耻”“罔顾伦常”，重则怕是要引来杀身之祸，连累祖宗儿女的名声，甚至……他不敢想。

他轻叹一声，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七年前分别时，因圣上天颜震怒，他被贬往蜀地，走得仓促至极，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能说。

头一年里，他住在蜀地潮湿的官舍里，每隔两三天便给李璟写一封信，却始终没等来回音。

后来碾转得知李璟也紧随其后去了西疆从军，他又寄过几封信，依旧石沉大海。

“也是，”他那时便想，“自己不过是个小官，李璟纵然年纪尚轻，却是堂堂的端康王殿下，金枝玉叶，怎会把他这无足轻重的人放在心上。”

他虽曾为李璟讲授经史子集，可终究相处时日短暂，不过是露水般的缘分。

骤然分离后，被抛诸脑后彻底遗忘，原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季敏言竟对李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事即便他从未表露过半分，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恰是当年的李璟最痛恨的。

毕竟李璟少时生得极俊，眉如墨画，宫里不少宫女宦官曾对他动过歪心思，这是他素来难以容忍的。

他握着切菜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案板上的菜。

殿下今日那疏离的“自便”，已是最好的证明。他珍视的回忆，在李璟心里，果然毫无分量。

他定了定神，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喜欢李璟，本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

他只想全心全意地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让他尝一口自己做的汤。

这份心思，他会深埋在心底，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李璟自己。他尚有这点自知之明。

别说是两人云泥之别的身份地位，单是他本就比李璟大上十六岁、又是个鳏夫，再加上那层曾短暂存在过的“师生”名分，就足以让他每次想起这份心思，都觉得无地自容，常常在半夜惊醒，冷汗浸湿了枕巾。

别说痴心妄想能有什么结果，便是这份心思被李璟洞悉，恐怕都是对他的亵渎。他不应如此，更不敢如此。

“老爷？”张妈小声提醒着，带着点担忧地看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色。

季敏言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握着菜刀愣了半天，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继续切菜：“没事，张妈，我就是在想点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纷乱扰人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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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小院里的灯火显得格外孤清。季敏言刚在厨房里将腌好的排骨放进陶罐，添上清水与山药，坐在灶膛边慢慢添着柴火，又将备好的菜蔬仔细收进藤条食盒，这才带着一身烟火气回到东厢。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老管家钟伯略带迟疑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老爷……温老爷来了。”

季敏言心头一紧，刚因准备明日饭食而升起的那点微末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疲惫和无奈。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应道：“请外祖父到厅里稍坐，我这就来。”

厅堂不大，陈设简朴。

温清原已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粗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他年逾六旬，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端起来的、属于长辈的矜持与威严，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这间略显寒酸的厅堂。

“外祖父。”季敏言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嗯。”温清原放下茶杯，目光在季敏言脸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气色看着还行。在户部当差，还顺心？”

“劳外祖父挂心，一切尚好。”季敏言垂手站在一旁，低声应答，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无事不登三宝殿，外祖父的“挂心”，向来是有代价的。

果然，温清原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敏言啊，你如今回了帝京，又升了主事，也算是熬出头了。这公府的门楣，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走动。一笔写不出两个季字，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大哥定安公季敏思如今位高权重，手指缝里漏点风，也够你受用不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