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驭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奈何天生一副洪钟般的嗓门,加之茅草屋狭小逼仄,话音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季敏言耳中:
“我听说这人在蜀地任上时整日疏懒怠政,干活推三阻四,心思全用在巴结上官、溜须拍马上了!不然以他状元出身,怎么会在蜀地那穷山沟里足足熬了七年才爬回来?”
李璟闻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斜睨了裴驭一眼,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哦?你查过他了?”
裴驭耸耸肩:“这还用特意查?李璃和苏近那两个家伙,之前跟他在蜀地的上峰四川巡抚曹陈驿有过不少交道。听他们提过一嘴,他在蜀地的同僚们都不爱搭理他,他还记恨上了。某次议事时,故意寻衅,当着曹巡抚的面和同僚拍案争执,仗着自己国公府出身,真是一点也不把上峰放在眼里。不仅如此,曹巡抚说了句公道话,这可好,连他也恨上了,以后连巡抚衙门发的命令,也拒不执行。”
季敏言正欲掀开食盒的手骤然僵在半空,一股刺骨的寒气仿佛自冰冷的石板地底钻出,顺着脚踝急速上窜,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像被无形的钉子从脊柱狠狠楔入,牢牢钉死在原地,连挪动半步的气力都消散殆尽。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万般冤屈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来。
可那汹涌的辩白却堵在喉咙深处,舌尖麻木沉重,上下两瓣唇更像是化作了千斤重的石门,紧紧闭合。
他无从辩解。若此时开口,岂不是坐实了偷听的行径?
可偏偏……又是在李璟的面前被听了去。他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也信了这些腌臜传言,从此生了鄙夷之心?
正踟蹰胆怯之际,只听裴驭接着道:“几位大人虽恼他行事乖张,忌惮他有皇后撑腰,也只能装聋作哑,任他在蜀地瞎混。就他这又会钻营又爱得罪人的奸佞小人,要不是定安公念着兄弟情,又谨记老公爷临终所托,花钱弄来百姓联名上书,怕这辈子都调不回帝京中枢……”
“裴佐领。”一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突兀地打断了裴驭的话。
只见季敏言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水气藏在眼眶,但他强行挺直了脊背,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当年之事,并非下官疏懒怠政。是曹巡抚将旁人的差事硬塞给下官,那差事透着蹊跷,下官接手后反复核查,认定其不合规制,有违律法,这才不予允准通过。”
他原以为此事秉公处理便已了结,却不想再见时同僚皆冷眼相待,私下小聚再不曾叫他,此后数年纵然勤勉任事,考绩评语也总是平平,再无半分提拔的迹象。
直到多年后回京他才知晓,竟是曹巡抚向总督进了谗言,而他倨傲难驯的流言早已在他不知情时如同瘟疫悄然传遍官场,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是当年行事太过循规蹈矩坚持原则,在旁人眼中不够圆滑,坏了官场规矩,招致排挤刁难。
裴驭有些恼:“嘿,你这人,我同王爷说话你还敢偷听。”
季敏言脸色苍白如纸,但依然不卑不亢道:“裴佐领所言,并非实情。下官……下官笨嘴拙舌,一时无从详辩,但适才所闻,句句皆是谣言!至于那万民请愿书……也确有其事,绝非定安公府花钱买来。”
裴驭被他当面驳了面子,气笑了,声音不自觉得严厉起来:“曹巡抚可是你的上峰,我听你这意思,是说他官商勾结?季主事,空口白牙污蔑上峰可是重罪!你可有凭据?”
“好了。”李璟说话有些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冷玉投入沸水,瞬间压下了草屋内紧绷的气氛。
他慢条斯理将马鞭尾端在掌心敲了敲,忽而扬手击上裴驭肩头:“这般微末小吏的琐碎,竟也瞒不过你的顺风耳。只是市井流言多虚妄,论人还需看他桩桩件件的实在功绩。人云亦云,非君子之道。”
听闻此言,季敏言悬到嗓子眼的心并未落下,反而沉得更深。
他太明白了,李璟这般天潢贵胄,自有其严苛的教养,最是忌讳身边人背后妄议他人。
这番轻斥裴驭,与其说是为他季敏言主持公道,不如说是王爷在维护自己的规矩,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罢了。
季敏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定了定心神。转身掀开食盒盖子,里面不过是用油纸包着的几张烙饼,一小罐腌咸菜,还有几个洗干净的青涩野果,是清晨来时在路边顺手摘的,看着可怜巴巴。
“殿下,裴佐领,若是不嫌弃……还有些粗陋的吃食……”季敏言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小心翼翼,双手捧着那几张饼子。
裴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季大人,您这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特意加重了“用心良苦”四个字,眼神瞟向李璟,里面的偏见几乎要溢出来。
这分明是在暗示季敏言借机巴结讨好王爷。
李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季敏言手中那几张粗粝的饼子,又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沁出汗珠的额角和鼻尖上。
那张清隽却难掩疲惫的脸庞,在简陋的背景下,带着一种奇异的温顺。
他并未伸手去接那饼,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慵懒:“季主事自便吧,本王与裴驭只是路过,稍坐便走。”
季敏言捧着饼子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