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彻底醒悟过来:方才自己一时激愤,竟当着王爷的面与裴驭争执辩解,这行为本身,就是在驳王爷的面子!
而真相在两位大人眼里,确实并不重要,自己真是毫无眼色。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饼,又看看桌上那碗李璟碰都未碰的凉水,一股巨大的羞耻和自惭形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脸上烧得厉害,耳畔反复回响着裴驭那句“用心良苦”和李璟那带着疏离的“自便”。
是啊,他这样行事木讷的人,在尊贵的王爷眼中,恐怕连笑话都算不上吧?
草屋的空气再次凝滞,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蝉鸣和季敏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李璟不再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矮几边缘轻轻敲击着,目光投向门外那片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的麦田,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裴驭也收了嬉笑,抱着臂,眼神打量着季敏言,仿佛在心里评估季敏言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沉默的煎熬并未持续太久。
片刻后,李璟便站起身,银甲随着动作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步履从容地向门口走去,玄色披风的下摆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待到门口,他脚步却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对着身后那个僵硬的身影,用一种近乎耳语、却足以让季敏言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轻声说道:“老师这种人……”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不适合当官。书本是供人明理取义的;而官场是另一回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精准的刀,直刺季敏言内心最深处的不甘与迷茫。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看也没看季敏言一眼,径直朝门外走去,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显得分寸得当,既不交浅言深,又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种上位者恰当的点拨和关心。
他竟然……没有全然相信裴驭的话,甚至知道自己的委屈。
后颈却悄然漫上薄红。
他垂眸盯着衣角绞出的褶皱,只觉胸腔里漾开一汪温热的泉。
到底是自己倾心的人,这份通透,倒叫人愈发觉得难得了,甚至,他从这句话里,听到了难得的尊重。
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在无垠的麦浪与蒸腾的热气之中,只留下飞扬的尘土缓缓飘落。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季敏言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垮塌下来,捧着饼子的手无力地垂下。
然而,心底深处,一种更为隐秘卑微也更加强烈的期待,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藤蔓,悄然滋生。
明天……殿下还会再来么?
身为区区六品户部主事的季敏言,平日得见端康王李璟的机会也仅仅是在大朝会上,一个立于丹陛玉阶之前,红袍金带,天威咫尺;一个则远在文官班次的最末尾,身着低阶青袍,隔着重重叠叠肃立的同僚望其身影。
况且,自他调回帝京以来,便听闻李璟一直忙于京郊大营整饬军务,连这般遥遥相望的机缘,都未曾有过一次。
若想当日往返帝京与数十里外的京郊大营,这位于官道旁、简陋的茅草屋官驿,恰恰是必经的休憩之所。
细细算来李璟或会在此歇脚也不奇怪。
季敏言下意识攥紧了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缘,能与他近距离相见,哪怕只是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话,这等微末如尘埃的可能,他也不愿错过!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蔓延,瞬间压倒了方才所有的难堪、羞耻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