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敏言身材瘦削,小麦色肤色比当年在皇宫要深一点,只是两个眼睛像小鹿一样圆圆的,添了几分质朴,唇色红润,乍一看长相普通,仔细一看却甚是清隽,只是眼角多了些岁月的细纹,暴露出成熟的年龄。
“季主事在此,是奉了户部的差遣,监看麦田?”李璟开口问道,他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姿态闲适,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束发的玉冠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回禀王爷,”季敏言连忙躬身应答“正是。为秋收祭典,下官奉部令每日记录麦田长势,不敢懈怠。”
李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投向烈日下泛着青黄光泽的无边麦田。
“此地简陋,”李璟忽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季敏言,唇角弧度似深了些,带着若有似无的意味,那笑容足以让帝京男女心跳加速,“倒是辛苦季主事了。”
季敏言脸上刚退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讷讷不知如何回应这句说不清是客套还是揶揄的话,只能再次低头,掩饰因这笑容愈发紊乱的心跳:“为朝廷效力,不敢言苦。”
一阵热风吹过,卷起干燥尘土与青涩麦粒的气息,带来远处几声模糊鸟鸣。
一方是十七岁便金尊玉贵、光华夺目的实权亲王,一方是卑微局促、汗透官袍的落魄小官,巨大的鸿沟无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比这皇家麦田的边界还要清晰分明。
季敏言眼圈红了红,常常在梦里想着,心心念念的人突然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即使已生疏至此,对于他来说,已经很欢愉了啊……
他想,第三件,便是此刻站在他面前、光芒万丈却又遥不可及的人。
这倾尽一生也无法宣之于口的暗自恋慕,卑微如尘,又沉重如山。
给季敏言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将这倾慕显露出一丝一毫。
但无奈某人脑袋足够清醒,身体不听使唤,季敏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触到官袍粗糙的布料。
裴驭端详着季敏言,奇道“季大人紧张什么”。
季敏言闻言呛了口口水,咳的脸又红了。
李璟挑了挑眉,阳光落在他轮廓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而冷硬的线条。
待季敏言稍定,忙侧身让开门口狭窄的空间:“殿下、裴佐领,暑气重,若不嫌弃,请进屋歇歇脚,喝碗粗茶解解渴?”
裴驭已先一步跳下马来,动作利落,带着行伍之人的飒爽。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季敏言慌乱的背影,又冲还端坐在马上的李璟挑了挑眉:这人怎么回事?如此进退失仪,怎么混迹官场的?
李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裴驭那挤眉弄眼的怪相,只是姿态优雅地翻身下马。
季敏言紧随其后进了屋,快步走向角落那个粗陶水瓮,手忙脚乱地拿起另一个同样粗陋的碗,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碗沿并不存在的灰尘,舀了大半碗凉水。
季敏言双手捧着那碗粗陶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李璟面前,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殿下,请用……只有凉水,简陋了些,实在怠慢……”
李璟垂眸,目光在那粗碗和季敏言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上掠过,并未伸手去接。
反而姿态闲适地在屋内的破凳子上坐了下来,那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
裴驭则大大咧咧地靠在了堆着农具的墙角,抱着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璟目光随意地扫过草屋内的寒酸和杂乱,忽然开口:“怎么不见下人,还需老师亲自动手?”
季敏言意会是屋内脏乱,李璟从小是有些龟毛讲究的,可他忙不过来收拾这里。
于是又将水碗放在李璟身侧那张布满痕迹的矮几上,掀开门帘,朝屋外望了望,连阿贵的影子都瞧不着,只能自己亲力亲为,边擦桌子边道:“下人被下官打发办事,还未回来。”
裴驭在一旁撇嘴:“哟,季大人真是驭下有方啊。”季敏言于是尴尬住了,脸色也有些赧然。
“无妨。”李璟的声音清越依旧,听不出情绪,“季主事在此当差,倒比当年在上书房清减了些。”
这话像是关心,又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顺势帮他解了围。
季敏言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殿下……竟还记得他在上书房的形貌?
这认知带来一阵夹杂着酸楚的暖意,冲得他鼻根发酸。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角落里一个半旧的藤条食盒边。
那是他每日带来的午饭,此刻成了这荒僻驿站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招待”。
裴驭见季敏言在一旁忙碌,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近李璟,压低声音耳语道:“王爷何必抬举此人?我听闻,他当年在蜀地时,品行极差,户部的那群人精对此知晓甚详,都巴不得绕着他走。”
(备注:季敏言是呈言的前世,李璟是付子璟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