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言蜷缩在课桌旁,胃里翻江倒海。
此刻腹部的隐痛让他浑身发冷,伸手摸到股间的血迹时,终于眼前一黑。
为何?你总是,抛弃我......
急救车的警笛声刺破暮色时,付子璟正坐在机场贵宾厅。
他望着落地窗外的飞机,忽然想起呈言蜷缩在教室的模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的吻痕。
手机屏幕亮起,是朋友发来的消息:"刚才的小美人是谁,我连脸都没看到"付子璟删掉了对话框。
不知是谁的呢喃随风飘荡,喃喃的低语夹带着恨意越传越远,不知是谁的记忆令其痛苦不堪,今朝与旧梦重叠,同样的场景,一如回到千年前......
一千二百年前。大雍朝。
那人跪在大殿之上,浑身瑟瑟发抖,身形瘦的可怜,高坐龙椅的人说了什么,那人紧抓他袖子的手像突然失了力气,一向没心没肺的脸上充满绝望,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流下。
那人启唇对他说了些什么……竟听不清了。
龙椅上的人凛若冰霜,道“……为官者若不能按行自抑,公然在朝堂上肆意妄言,也做不得翰林院编修了,着,将季敏言贬为从八品训导,即日起入蜀地为官。”
……………
始乱终弃这个词形容,季敏言和李璟的关系再适合不过。
六月中旬的天光,白得刺眼,没有一丝风,空气沉甸甸地凝滞着,蒸腾起一股泥土和麦秆被炙烤后的干燥气息。
远处连绵起伏的麦田,一片青黄相接的广阔,一直铺展到天际。
麦穗初初灌浆,沉甸甸地低垂着,在烈日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季敏言蹲在田埂边,官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紧紧贴着他的脊梁,带来一阵黏腻的窒息感,却仍对着田埂边的老农笑得温和:“今日穗头比昨日又饱满了些,劳您老每日来指点。”
老农搓着粗糙的手掌憨笑,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晒出来的红:“季大人客气,咱们种了一辈子地,也就这点本事能派上用场。”
他小心地拨开一丛麦穗,指尖捻着几粒尚显青涩的麦粒,感受着浆液的饱满程度,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旧笔,在摊开的册子上“沙沙”地记录着。
“六月中,芒种后十日。穗长六寸余,灌浆足,色青黄渐转,无倒伏,虫害初显……” 他口中低低念着,声音干涩,喉咙里像堵了一把灼热的沙砾。
这是皇家御用的祭祀麦田,这里的每一株麦子都关乎着秋收后最隆重的祭天大典。
礼部和户部互相推诿了半月,这每日驻扎观测、培育良种、记录长势又无甚功绩的苦差,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这个初来乍到、在帝京毫无根基的户部主事身上。
理由冠冕堂皇:新官上任,多历练历练。
可季敏言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同僚们心照不宣的排挤。
堂堂状元郎,如今却被打发来守麦田,说是“主理祭祀农事”,实则不过是瞧他没背景、好拿捏。
谁让他是定安公府那个上不得台面、连兄妹都瞧不上眼的庶子呢?
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双。
虽然男双可科举入仕与男子无异,但在多数人眼中还是既可悲又暧昧的存在。
在户部衙门里,那些或热络或疏离的面孔背后,都藏着同样的心思:这位季主事,攀不上他的哥哥定安公的高枝,也沾不着他的妹妹皇后娘娘的光,不过是个顶着国公府姓氏、身份尴尬的摆设罢了。
面对同僚的排挤,季敏言也是习惯了,他是庶子,自小就习惯这种轻视刁难,少时甚至常被有资历的下人欺凌。
虽然他后来固执的为了证明自己拼命读书,也出乎父亲意料考中了状元,但这种逆来顺受,懦弱老实的性格已经养成,即使一朝高中,在满门勋贵的定安公府也算不上什么人物。
如今他虽顶着正六品户部主事的头衔,可在那些出身勋贵的同僚眼里,不过是个靠读书爬上来的“酸儒”。
何况七年前那场祸事,他从前途无量的状元郎一朝跌落神坛,被贬至蜀地当一个小小的八品训导,别人都是往上爬,他却官越做越低,可谓失败至极。
整整七年,好不容易熬到六品,调回帝京,却仍是这副处处碰壁的模样。
“阿贵?”季敏言停了笔,侧头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有些单薄。
半晌,没有回应。
小厮之前被他打发去送一送庄户,如今已去了半个时辰,早不知躲到哪个树荫下偷懒去了。
季敏言扯了扯紧贴在脖颈上的官服领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性子软好说话,下人的散漫,他早已习惯。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他额角突突地跳。
季敏言收起册子和笔,站起身,眼前微微发黑,扶着膝盖缓了片刻,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不远处供他休息的,那个孤零零的茅草官驿。
那所谓的官驿,不过是几根粗木搭起架子,上面胡乱盖着厚厚一层发黄的茅草,勉强能遮阳挡雨。
里面更是简陋,一张破旧的矮几,一个歪腿的凳子,角落里堆着些农具杂物。
一个麻绳,从窗口连向门后,为了挂农具方便,麻绳上打着几个粗糙硕大的结。
季敏言走到角落的水瓮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半碗水。
水是凉的,带着点土腥气。
他仰头一气灌下,凉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放下碗,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茅草屋低矮的顶棚上。
三十三岁了。
每每想到这一生,也就三件事让他觉得发自内心的喜悦,
一是女儿季娇娇呱呱坠地时,他笨拙地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生命,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了血脉相连的依靠;二是金榜题名、状元及第那日,琼林宴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那是他寒窗苦读、用尽所有力气为自己挣来的荣光和父亲第一次正眼瞧过来赞许的眼神;三是……
茅草屋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骤雨敲打地面,瞬间打破了田野午后的沉闷与寂静。
那蹄声迅疾有力,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气势,直直地朝着这简陋的驿站冲来。
季敏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策马跑到这偏僻的皇家麦田来?
他疑惑地起身,走到门帘旁,抬手掀开那用草绳编成的帘子一角。
刺目的阳光涌了进来,季敏言眯了眯眼。
待看清外面的景象,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两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正喷着响鼻停在茅屋前几步之遥,马蹄踏起的尘土尚未落定。
其中一匹通体漆黑如墨的骏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披银亮铠甲的少年。
阳光炽烈地洒落在他身上,那身做工精良的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冷光,肩甲、护腕处都镌刻着繁复的云纹,昭示着主人无与伦比的尊贵。
他并未戴头盔,一头墨玉般的长发被一顶简洁却质地温润的白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乱,更衬得他颈项修长,贵气逼人。
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却无损那份端严。
然而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张脸。
眉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瞳是极深的墨色,仿佛蕴着星子碎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意态。
这份绝色容颜,逼人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却奇异地没有半分女气,反而因周身散发的贵胄之气,糅合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威仪。
季敏言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心一片冰凉湿腻。
是他!
端康王李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