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个和我拌嘴的家伙,”柏闻萧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剑穗晃动的残影上,“我就说,怎么这一趟路下来,竟会这么安静。”
他与戚未央自少时便一同习剑,两人剑法相当,性子却截然相反,平日里不是争剑谱的注解,就是比谁先攀上宗门的最高峰,嘴上吵得凶,实则是彼此最认可的对手。
林宴垂眸,无言剑的剑鞘泛着冷光,映着他眼底的沉郁:“他总说,等破了幽墟的案子,要拉着你喝遍江南的酒,如今……”
余下的话,他没能说下去。
苏伶仃将玉笛横在唇边,吹了个极轻的调子,笛声清冽,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在晨光里悠悠散开。
调子落了尾音,苏伶仃将玉笛收回袖中,抬眸看向二人,语气淡了几分:“江湖路远,聚散本就无常。或许他日相逢,戚公子,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出来。”
柏闻萧扯了扯唇角,没接话。他知道这是安慰,可宗门那场大火烧得太烈,烈到连一点念想的余烬,都快寻不到了。
林宴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演武场边的一株老槐上。不久前此时,他与戚未央还在这槐树下比剑,大师兄的剑招凌厉,却总在最后一式留手,笑着骂他“还是太嫩”。
风又起,槐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回家”。
林宴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槐叶,指尖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轻声道:“他总说,青冥的槐叶最韧,烧不焦,折不断,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柏闻萧闻言,缓步走到他身侧,望着满树苍翠,喉结动了动:“若他真能回来,我便陪他喝遍江南的酒,再陪他吵上三天三夜。”
苏伶仃立在廊下,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玉笛。晨光漫过他的眉眼,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妖冶,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像风拂过玉笛的孔洞:“若是真有那日,烟雨楼的花雕,管够。”
这话落进风里,带着几分酒的醇香,也带着几分江湖人独有的,不问来路、不问归期的坦荡。
风掠过槐树枝桠,沙沙声里,柏闻萧抬手拍了拍林宴的肩膀,指尖的力道带着几分沉稳的安抚:“先别想这些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林宴将槐叶攥紧,掌心的纹路被叶脉硌得生疼,他抬眼看向苏伶仃,沉声道:“幽墟的事,还得从长计议。镇墟咒碑的拓片既是诱饵,便要让周显深信不疑,才能引蛇出洞。”
苏伶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方才那点难得的柔和尽数褪去,眉眼间又染上几分惯常的妖冶。他抬手将玉笛在指尖转了个圈,莹白的笛身在晨光里晃出一道冷光:“这有何难。我早已让人备下拓片的仿品,周显若想拿到,定会主动露出马脚。”
柏闻萧眸色一凛:“你这是以身做饵,未免太过冒险。”
“冒险?”
苏伶仃轻笑一声,指尖叩了叩笛身,藏在里面的银针轻轻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我这烟雨楼,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
话音未落,苏景行的身影便从回廊尽头快步走来,沉声道:“兄长,楼内有客到访,自称是周大人的门客,说有要事相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三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大鱼,终究是上钩了。
苏伶仃将玉笛收入袖中,理了理衣襟,语气漫不经心:“二位,不妨随我回楼里会会这位贵客?也好看看,幽墟到底派了什么货色来。”
柏闻萧与林宴对视一眼,同时颔首。两人并肩跟上苏伶仃的脚步,转身朝着烟雨楼走去,腰间佩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晨光里荡开几分肃杀之气。
厅堂里,立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削瘦,眼神阴鸷,见三人进门,连忙拱手作揖,语气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苏公子,久仰大名。咱家奉周大人之命,特来与公子商议一桩买卖。”
苏伶仃缓步走下台阶,唇角笑意未减:“哦?不知周大人想与我做什么买卖?”
那门客眯起眼,目光在柏闻萧与林宴身上扫过,才压低声音道:“周大人说,公子手中有镇墟咒碑的拓片,愿出万金相购。还望公子割爱,莫要与幽墟那帮草寇为伍。”
这话一出,柏闻萧的剑眉便蹙了起来。周显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竟将他们与幽墟混为一谈。
苏伶仃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讥讽,慢悠悠地转着玉笛:“万金?周大人倒是看得起这拓片。只是,我若不卖呢?”
门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苏公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周大人不给面子。”
苏伶仃闻言,忽然笑出了声,笑声清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面子?周显的面子,在我这里,分文不值。”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指尖的玉笛猛地一转,三道银光破笛而出,直取那门客的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