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澄默数到第七个数时,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茫然抬头,一时间竟揣摩不透皇上这突如其来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深意。
“这倒是个新奇法子,朕还是第一次听说,丁阁老、方爱卿,往日里怎从未听你们提起过商会一事?”朱彦慈起身步下龙阶,明黄的袍角在台阶上拂过,他驻足而立,居高临下,“罢了,今日朕也乏了,你们且退下吧,何洋,送诸位大人出宫。”
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洋今日正当值,闻声恭敬领命。何洋脚程极快,丁澄故意落后半步,几乎是慢跑着缀在他身后,他有心从何洋口中打听皇上的想法,然而这位自皇上入宫起就随侍左右的老人却是滴水不漏,任凭丁澄与方受之如何旁敲侧击,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说些“霜重路滑,诸位大人留心脚下”的体贴话,其余有关圣意的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几人出了宫,丁澄才沉下脸色:“皇上方才怕是起疑心了。”
话里话外,都是在责备胡一庭刚才的莽撞。
方受之见状,温声打了个圆场:“组建商会一事本就是我们筹谋开海新政中应有的一环,迟早是要提的,借幼霜之口说出,或许比由我们亲自上奏,效果反而更好些。”
的确,丁澄和方受之在朝为官多年,纵使自诩清流,一心为国,却也早已身陷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每个人都有私心,丁澄自然也有他想提拔的官员,有他想安插的眼线,龙椅之上的那位年轻的帝王,对老臣几乎抱着一种无差别的疑忌,若由他们来开口提商会一事,无论初衷是什么,都难逃“居心叵测”的审视。
但胡一庭不同,他由皇上一手提拔,履历简单、家世干净,还在皇上心中留有“直臣”的印象。由他口中说出的新政,纵然与丁澄、方受之所筹谋的一样,但在陛下心中激起的念头或许会纯粹许多。
其实将组建商会一事提前摆上台面是否妥当,全系于朱彦慈一念之间。可朱彦慈除了将疑心深重摆在明面,最大的特点便是心思莫测、反复无常,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猜透他的心思。
三人走后,朱彦慈缓缓坐回龙椅,疲惫地将身子斜依在扶手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身后的屏风说道:“他们走了,出来吧。”
寝宫中烛火摇晃,每一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昏暗的明亮,写满孔子经世之言的水墨屏风之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影子自深处缓缓浮现,由虚渐实。最终,一道清瘦身影从屏风一侧转出,无声无息地跪在御前。
“平身。”朱彦慈的精神已不似先前饱满,他充满了倦意,疲惫地问,“郭爱卿,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说说你的看法。”
郭廉缓缓起身,垂首静立片刻,殿内只闻烛芯燃烧时噼里啪啦的轻响。他沉默良久,方开口:“回陛下,倭患之祸,根在番舶贸易,微臣反对重开市舶,眼下内忧未平,外夷交并,行政以稳妥为好,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朱彦慈眸光微动,向郭廉侧了侧耳:“细说。”
“回陛下,太祖年间发生的‘争贡之役’还在史书上明明白白地记录着,来我朝贸易的使团在抵达宁波后因勘合真伪之辩而引发冲突,对百姓沿路烧杀抢掳,无数官兵因此战死......祖宗成宪之所以关闭市舶司,将海禁定为国策,严禁我朝对外交通,为的就是加强沿海防务,抵御倭寇海盗。如今再提开海,万一再生骚动,又该如何应对?”
“他们不是解释了?说先前开海是为了朝贡,所以才生出那诸多祸端,如今是为了贸易。”
“陛下,臣以为此议万不可行。我国物产丰饶、无所不备,若撕了开海的口子,与藩属国互市,岂非自降身份?恐损天子威仪!更何况历来都是万国来朝,各藩属国按期进贡,朝廷厚赏以示恩宠,若主动前去贸易,难免让诸国心生疑虑,莫非我朝已经国库空虚、非得求财于外贸的地步?万一有心怀不轨的洋人觊觎我国土地,挑起战争,那更是得不偿失!还请陛下对解除海禁一事慎重考虑、从长计议。”
从乾清宫出来,天边已透出鱼肚白的微光。郭廉默然穿过一道道沉重的宫门,当经过翰林院那熟悉的飞檐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晨雾氤氲中,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与胡一庭并肩而行,步履匆匆赶赴早读。那时两人朝夕相处,胸怀的是同样的济世之志。可如今......
郭廉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向来敏感的他预感到了两人以后必将发生的对立,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加快了脚步。
时间如同战车的轮毂滚滚前行,恍然间春天已过,而解除海禁、组建商会一事在朝堂之上引发的多轮争辩,终于也在边疆一封接着一封的军费催函中尘埃落定。顾不得开海可能存在的贪污腐败、洋人觊觎和有损威仪,朱彦慈现在只想赶紧凑齐军费,填补国库的窟窿,赶紧将心腹大患兴国人彻底打败。
宣明九年,持续两百余年的海禁国策终告废止。朝廷颁旨,于浙江宁波重建市舶司,总理东南沿海通商事务,并特设商会,稽核监管往来商贾。此举标志着这个封闭了多年的天朝上国,在垂垂老矣之时,终于敞开心扉、重开国门,以开放的态度应对世界变革的洪流,史称“宣明开关”。
这日,胡一庭在在御前陈述组建商会相关的细则。
“陛下,组建商会,其用有三:第一,由商会牵头海外的大宗贸易谈判,总体把控利润,提前做进来年户部的预算,商会再根据朝廷对通商的规模与需求和户部批的任务,分配给各家商行和商户去执行。这样既方便朝廷统一管理,也能确保关税足额征收,避免偷漏。”
“第二,新政的推行并非算无遗策,实施中会有诸多调整和修改,相关文书可以通过商会快速传递,防止尾大不掉;第三,商会之间成员紧密团结,好的经验和资源能及时分享,违法或私自出海的行为也能互相监管,便于朝廷统一管理。”
胡一庭条分缕析,听得朱彦慈很是受用:“的确,若想把开海的生意做大,商会必不可少,不过总得有个人来管理商会,与朝廷对接,这个商督一职,必须得是熟悉与洋人交涉的商人来担任,你们觉得谁来当合适?”
丁澄上前一步:“回陛下,老臣认为,比起那些已经赫赫有名的商贾,最好启用新人。一是新人不容易受人情牵绊、办事公正;二是新人思想更为积极,新政推行过程中肯定存在诸多阻力,需要满腔热忱。除此之外,最好是读书人出身,能理解并执行朝廷的政策,不能是那些俗商。”
“哦?”朱彦慈警惕地一瞥,“看来阁老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丁澄捕捉到了这微妙的神情,按下了推举霍昭的打算,只推说商督十分重要,要充分考察合适人选,最好由皇上亲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