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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宣明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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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彦慈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知道丁澄是成了精的老狐狸,颇感无聊地撇撇嘴,转而问胡一庭:“幼霜,你来说说。”

丁澄垂首,默默递过一个眼色,胡一庭会意,顺势向朱彦慈提及霍昭此前在浙江遭受洪灾时,配合以工代赈所作的贡献,又提到薛潜奏报中那笔与南洋交易的丝绸大单,正是霍昭借助赈灾期间所修建的工厂织成的。

“朕记得他,”朱彦慈眼神微动,“当初就是你与他携手,才破了连三司都没办法办的贪污大案,这在朝廷可是传作了一段佳话啊。”

胡一庭屈膝跪下:“微臣惶恐。”

看着眼前这位跪在地上、因自己一句话便诚惶诚恐的年轻官员,朱彦慈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胡一庭当年据理力争时那副倨傲的神情。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大笑起来:“朕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干嘛?”

胡一庭暗自为霍昭捏了把冷汗,见朱彦慈正看向自己,在丁澄的眼神示意下,只好尴尬地扯着嘴角陪笑。

“没事儿,你继续说,不过朕没记错的话,他父亲是......是谁来着?”

丁澄在一旁提醒:“回陛下,是前工部侍郎霍丛山。”

朱彦慈的笑容一滞,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几年前,常固桥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他授意欧阳绥棠搜集庄文尚贪污罪证,最终借由胡一庭和霍昭将这桩贪污大案捅破,既让自己在郭太后面前摘掉了清理老臣的嫌疑,又在清流官员之间博得了圣名、赢得了人心。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感谢胡霍二人。

然而,依胡一庭先前所言,霍丛山极有可能是因为庄文尚的故意栽赃而枉死,这么说来,他就该对霍丛山之子抱以亏欠。然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自己是一诺千金的天子,绝不可能推翻自己曾经做的决断,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选择无视真相、粉饰太平。

也正因为这份亏欠,朱彦慈担心霍昭会对自己心存芥蒂。沉思片刻后,他说服自己不用急着给出答复,只是淡淡地回:“此事朕已知晓。你们回去后详加商议,五日之内拟定推举名单,再呈报于朕。”

盛夏将至,开海的细则已经全部敲定,推举商督的名单却静静躺在御书房的桌子上,明黄的奏折稠面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灰。朱彦慈仿佛将这件事遗忘了一般,将商督一职置于悬而未决的位置,不召集内阁讨论,也不公开表态,就连宫中也没有一丝风声透出,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欧阳绥棠正带着几名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潜行于市井巷陌之间。他们身着常服、伪装打扮,将内阁递交的名单上所列商人的生活习惯、日常交往以及经商手段都一一记录在案,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一日在户部,因为递给皇上的折子出现了纰漏,右侍郎夏秋正在追查浙江一笔多年未清的账。此前负责浙江的员外郎是赵勤,他已年过六旬,几年前又因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未得痊愈,所以疏于政务,愈发懒散和懈怠。方受之知道他是丁澄的同科旧友,有意体恤他,便让他继续挂在户部领个闲职,实则赵勤终日只在衙门饮茶逗鸟,偶尔交上来的账本也是敷衍潦草。

夏秋为人向来严苛,脾气又十分火爆,想着自己所辖的事务被皇上揪住了错,下定决心要彻查严办,誓要刹住手下这批官员敷衍塞责的歪风。赵勤心知自己难逃其咎,担心此事暴露后,自己无法再浑水摸鱼,情急之下,竟将责任一股脑推给了继任者胡一庭。

夏秋或许也是急火攻心,见老者一副颤颤巍巍、哭丧着脸毫不知情的模样,便真以为是胡一庭在交接时出了纰漏,厉声斥责了他半个时辰。胡一庭莫名其妙地被牵连,但并未急着辩驳,只是默默受着。

待夏秋离去后,赵勤心知衙门要加班查账,今晚必将是个不眠夜,便故作安慰地拍了拍胡一庭的肩膀,说了几句“你年轻,该多担待”之类的官场套话,便脚底抹油,想要溜之大吉。左脚明明都快迈过门槛了,胡一庭却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开口。

“账目重查,晚辈自当尽心尽力。只是这几年前的旧账情形复杂,晚辈毕竟不曾亲历,查起来也难免磕绊。您曾是经手之人,待侍郎再来核查时,也肯定要问询您的意见。若您不在场,有些关节恐怕难以说清。”

胡一庭话说得谦卑得体,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面半是威胁半是警告,赵勤没料到这年轻人如此不好拿捏,非但没有默默接下烂摊子,反而执意要将他一同拉回这浑水。几番权衡后,他只得留下来,与浙江清吏司众人一同彻夜核账。

胡一庭倒也周到,知道赵勤旧疾未愈,特意派人去他府上取来药汤,并让赵府上的小厮跟在一旁伺候。其余留下加班的同僚,他也自掏腰包备了夜宵。赵勤就这样一口药、一口饭,时而躺下歇息,时而又被唤起确认账目,众人终于在破晓时分将错处厘清,重新呈报皇上的文书也修订完毕。

天亮没多久,夏秋便进了衙门。赵勤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本想提醒胡一庭莫在侍郎面前提及自己的疏失,却见胡一庭已经独自进了夏秋房中。他心中忐忑,蹑手蹑脚蹭到门边,打算听听墙根儿,看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背后说自己坏话。

只听胡一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赵大人虽病体未愈,仍坚持与我们一同查账,他经验老到,又不吝赐教,若非他及时指出症结所在,只怕三天三夜都难以厘清......”

昨夜回去之后,夏秋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本有些愧疚,想着今日早些来安抚安抚胡一庭的情绪。但见胡一庭情绪稳定、态度平和、毫无怨气,似乎根本没有把昨日的责骂放在心上,况且对答之间条理分明、挑不出任何毛病。夏秋想着若自己再重提这事,反倒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只接过文书,生硬地夸赞了几句,转身离去。

这件事借由夏秋之口,很快传到了方受之耳中。这日,丁澄与方受之闲谈:“现在我算看出来了,幼霜这孩子可真是今非昔比了,就连夏秋那样的暴脾气和赵勤这样的老油条,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事放在几年前,以他的性子,或许还是会办,但定是要甩脸色,少不得要与赵勤正面冲突,哪像如今这般圆滑?”

方受之不免感慨:“当年在彻查常固桥一案中,他处处受阻,那孩子也不懂借力,一个人横冲直撞、埋头苦查。那时他太过幼稚和清高,性子又直,喜怒形于色,见不得半点官场的虚与委蛇,有时应酬的饭局中途就推辞走人,完全是个倔强又不通世故的儒生,可如今处事外圆内方,与以往大不相同,在衙门里,我看浙江清吏司的人个个都对他信服。”

这日,一个紧急军报传至内阁——苏尔和蔺已吞灭兴国,建国称帝,定国号为“夏”,终结了自前朝以来三方对峙的僵持局面。

这个新兴的夏国整合了兴国的土地,直接与大明接壤,而苏尔和蔺是一个远比兴国原来的君主更为强大的敌人。他未至四十,仅仅用了十五年时间,就将分散的游牧部落统一成铁板一块,继而挥师南下,一举攻灭雄踞北方的兴国。其实力之强、势头之猛,令人心惊。

然而这也是朱彦慈最害怕面对的一件事:尽管本朝太祖起于微末,以农民之身夺取天下,但他深知中原王朝历来最大的威胁,并非土匪乱民,而是来自北方的铁骑。匈奴、突厥、契丹、蒙古......前朝灭亡的史鉴犹在眼前,如今这个未知的敌人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卧榻之侧,还不知将会挑起多大的战争,想到此处,朱彦慈心慌意乱、寝食难安,连夜召集内阁和兵部商讨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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