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匆匆换上朝服,踏着浓重的夜露,一刻不敢耽搁。赶到东华门时,正见方受之与丁澄先后下轿。
三人未作停留和过多的寒暄,步履匆忙地朝乾清宫赶去,靴底在宫道光滑的石板上急促摩擦,几乎要擦出火星。方受之紧随在丁澄后面,对身旁的胡一庭低声提醒:“刚才陛下遣内侍传话,特召我们商议开海事宜。幼霜,此事的细则你最清楚,待会面圣,千万收着些脾气。皇上无论说什么,都先听着;若在场还有其他人提反对,也不要急于反驳。”
想着几年前胡一庭在皇上面前慷慨陈词,试图让天子道歉认错的事迹,方受之还心有余悸,然而圣令不可违,让胡一庭一同前往也是皇上的意思,方受之只能尽自己所能提醒。
推开重重宫门,掀起内殿的锦帘,一股暖流迎面扑来,胡一庭只觉得额前被夜霜凝住的发丝瞬间被这暖意濡湿。
毋庸置疑,能被皇上在寝宫召见,是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年少的胡一庭也曾在寒窗苦读的深夜中梦到这样的场景,然而梦想成真的那一刻,他却忘记了本该生发的开心,反而思绪更觉凝重,眼下对开海新政推行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
胡一庭静立在重重纱帘之外,随着丁澄与方受之屈膝跪下,他听见内侍通传的声音拖着悠长的尾音,在殿中幽幽地回荡。
“快宣他们进来!”内室传来年轻的男声,伴着行走时鞋底轻叩金砖的踢踏声响,这般跳脱的节奏,与那尊贵身份实在不甚相称。
一声令下,三人整衣列队而入。经过繁琐的叩拜、赐座等礼仪,皇上的目光落在低垂着头的胡一庭身上:“幼霜,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模样。”
胡一庭抬头望向这位比他年轻的君主。上次相见,还是与霍昭一同为常固桥一案据理力争之时。他分明记得那时的皇上尚存几分少年意气,如今眉宇间却平添了许多风霜,竟已显出几分中年人的沧桑。
社稷损体原来这并非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戏言。胡一庭心中泛起一丝悲凉,却仍敛目屏息,恭谨地回答着皇上的每一个问题。
或许是将胡一庭那被暖气濡湿的额发当作了诚惶诚恐的证明,朱彦慈一直挂着微笑,显得心情不错。他端坐于御座之上,微微前倾身子,对丁澄说道:“丁阁老,且将开海的细则说来听听。上次大朝会上争执不休,朕后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正好清静,你们再好好说与朕听。”
“不如让胡幼霜来说吧。”丁澄有意给胡一庭施展的机会。皇上今日召他前来,本也存着这个心思,便顺势道:“幼霜,就由你来说说。”
胡一庭纲举目张,将开海的条例与细则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总之,解开海禁,便是在太祖时期原有制度的基础上,重开市舶,与外通商。”
朱彦慈:“市舶司选址何处?”
“回陛下,微臣认为浙江最为恰当,自日本来中国,最近的海口,便是浙江宁波。”
“如今倭寇之乱方平,沿海的百姓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一旦开海,岂非引狼入室?”
胡一庭从容不迫、应对如流:“回陛下,倭寇之乱,症结‘在疏不在堵’,他们之所以频繁在江浙一带作乱,无非觊觎我朝的财物。若允其通商,洋人既能从中获利,贸易往来之间,也能防止两国持续交恶,缓和局势。何况如今海波不扬,正是全面解除海禁的良机。”
“哦?”朱彦慈不置可否,只是嘴角提起一丝隐秘的微笑,“若开海真有这般好处,当年太祖为何要禁?”
这句话无疑是在给胡一庭设套。若说今日开海是明智之举,那太祖昔日的决策岂不是有误?岂不是在非议祖宗?若说太祖时期的海禁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那当年的危机在今日又可曾解决?这项新政是否全然没有后顾之忧?
无论怎么说都不恰当,胡一庭被这位有心考验他的皇上推至了进退维谷的山峰,丁澄与方受之不由得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回陛下,太祖时行海禁,因当时边患未起,国库尚且充盈,且当年开海多限于朝贡贸易,为显天朝气度,我朝回礼往往厚于贡品,实在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胡一庭却巧妙地绕开了评判祖宗的话题,仅仅用了“因时制宜”四字,轻柔地回击了朱彦慈不怀好意的发问,“而今朝中开支繁重,急需开源节流。我们的丝绸、茶叶、瓷器......在海外备受追捧,风行诸国。一旦开海,莫说日本国和朝鲜国,就连南洋诸国、西洋诸国的银子也能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按长远经营来看,实是利国利民之举。”
皇上原本挖好了坑等胡一庭跳,让这个曾让他下不来台的年轻人难堪,却被胡一庭轻巧绕回,索性单刀直入:“既然你说开海有诸多好处,无非是在浙江看见了几桩成功的例子。可一旦解除海禁,影响的可不只是一省一地,其他地方实行起新政来,会不会变味儿、走样儿?不是处处都有薛潜那样铁面无私的巡抚?也不是所有贸易的商人都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是霍昭。”丁澄连忙低声提醒。
“对,就是霍昭。若遇到贪官、奸商,两人一拍即合,借用朝廷新政推行的契机,官商勾结、从中渔利,能进国库的银两,恐怕还抵不上市舶司自身的开销。”朱彦慈似乎有些疲惫,他不住地揉着太阳穴,无力地注视着龙椅上金漆,“纸上谈兵总是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若解除海禁,官吏肯定要对与洋人通商的商人施加稽查、征税、监督......平白多出了这么多环节,动辄之间便会滋生贪污腐败,出入之间,必生事端。再者若有民间私贩,逃税漏税又该如何监管?这些你可曾想过如何应对?”
胡一庭突然起身走到朱彦慈正前方,正了正衣襟,躬身奏对:“回陛下,组建商会,作为朝廷与商人、洋人之间联系的桥梁,由朝廷委派的商人负责牵头开海贸易事项,商会成员经衙门批准后方能对外贸易,成员互为监督和担保。同时,商会直接对朝廷负责,其集体运作亦可规避地方官吏的任意盘剥,使与外商的交易规范透明,如此便可遏制私贩逃税和贪污腐败,使其利归朝廷。”
此言一出,丁澄与方受之握在扶手上的指节同时一紧。私下里,他们几人虽早有此议,可是原计划是待皇上接受开海的提议后再逐步提出。如今胡一庭冒然将组建商会一事摆上台面,这在生性多疑的皇上听来,无异于宣称清流党要借新政扶持一个巨贾,由他来把控开海的所有收益,组建的商会还要从他手里分权。
朱彦慈好不容易才从郭太后的石党手中夺回大权,岂能容忍再度旁落?
方才尚算轻松的气氛骤然凝滞。皇上将背脊缓缓靠回御座,面容隐入殿内光影交界之处,没有谁能看清他此时此刻的神情。众人纷纷垂首,丁澄在心中默数,想着再等上十个数,若皇上仍不开口,他便要立刻跪地,斥责胡一庭口出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