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郭廉堵住了胡一庭的话,抢道,“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如果说刚才郭廉的脸色只是冰冷,现在可谓是铁青了,他瞪着胡一庭,眼神充满了警惕和防备:“我不是告诉过你,要离他远一点,不要和他牵扯,难道就算从京城到了浙江,你们还在来往?”
胡一庭不愿同他争执,悄然按下了公开的想法,只是避重就轻地回:“嗯,他也住在杭州。”
“如果不是有意来往,就算住门对门的邻居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这没什么。”
胡一庭的脸色愈发难看,郭廉却仿佛抓住了一个把柄,不依不饶地追问:“什么叫没什么?你不是不清楚霍昭是怎样的人,和一个罪臣之子往来,幼霜你糊涂啊!”
“是你不清楚,我很清楚霍昭的为人,”胡一庭心下凉了半截,即使知晓那些过节,但他不明白郭廉为何对霍昭报以那么大的敌意,“懋修,为何你对他始终抱有偏见?”
“偏见?”郭廉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胡一庭,“你这么快就忘记常固桥的事了吗?他的父亲霍丛山贪赃枉法,克扣百姓的税钱,收受商人的贿赂,把桥修得一塌糊涂,压死了我的父亲,这桩案件早就过了三司会审,皇上御判,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的事实,你居然说我是偏见?”
“那是......”胡一庭突然语塞,他该怎么说?说那是霍丛山的事,与霍昭无关?可追根溯源,常固桥的坍塌又与霍丛山有何相干?罪魁祸首要定给谁?定给张世科、赵光祖?还是定给庄文尚?可他们又是为了谁卖命?又是为了保谁的利益而“不得不为之”?难道要说是为了太后、为了边疆、为了天下万千子民,这才让所有人齐心协力将霍丛山推上贪官的位置,遗臭万年吗?
或者坦诚一点,承认自己当年判错了案;说出清流党为了保全自己的老师张传策而不得不与石党做交易,献祭了霍丛山;说出皇上即便知道实情,但为了维持天子威信而选择忽视一个文官的清白。
可思量再三,这些沉重的事实,胡一庭只愿自己背负。自己已经因此雪藏四年,尚且有着霍昭的支撑艰难渡过。而郭廉和周庭兰将外界的恶意劈开,用肝胆相照的情谊铺就一条坦途,让他在举目无亲的京城也有栖身之所,他又怎能忍心将这两位挚友也拖入这片尔虞我诈的浊浪之中?
郭廉步步紧逼,胡一庭沉默以对,气氛愈发剑拔弩张,周庭兰只得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懋修,你也不必如此激动,幼霜也没说他和那位霍公子之间有什么嘛......再说,幼霜和他曾一起扳倒巨贪庄文尚,于朝廷和百姓皆是有功,古人云瑕不掩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若只因他的出身便耿耿于怀,岂非失之偏颇?”
“庭兰,你也分不清好坏吗?龙生龙、凤生凤,一个贪官所生的纨绔能是什么好人?再说咱们和他第一次见面之时,他的脾性还暴露得不够明显吗?”回想起那晚霍昭落在自己肩头的那拳,郭廉依旧隐隐作痛。
他太过自我,并未察觉皮肉之苦并非他对霍昭忌恨的主因。寒窗多年,读书是他唯一脱离现实的肮脏和残酷的途径,借着养父母的供养和保护,他得以一头扎进知乎者也中涵养内心的高贵,弥补出身的不足。他也很幸运,在科举之路上还算顺利,因此一直受着周围人的尊重,除了那次与霍昭三人的相遇......那是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第一次被如此折辱。
郭廉转向胡一庭:“四年前,朝廷上对你议论纷纷,无非就是因为你沾上了霍昭这个祸害!我为你辩驳过,为你挽救过,但他造成的影响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清除......幼霜,他害了我,也会害了你的!”
酒席就这么不欢而散,郭廉闷闷地吃了几口之后,借由妻子在家无人照顾,匆匆离席,留下胡一庭和周庭兰两人愣在原地,面对一堆残羹冷炙,不知作何表情。
周庭兰看出胡一庭的落寞,往胡一庭身旁挪了挪,将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搭上他的肩膀:“唉,懋修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话说重了些,也只是因为心里着急,他也不是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再说了,他不是不知道,他啊,一直和霍公子不太对付,你以后在他面前,少提两句。”
“但是霍昭真的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周庭兰原以为胡一庭正在为郭廉的愤怒烦心,原来这心事还挂在霍昭不被他人理解上,仿佛猜到了什么,会心一笑:“你与他在杭州相处了过去整整四年,霍昭为人如何,我想没有谁比你更清楚。我虽然不了解霍昭,但毕竟你和他曾经携手做了那么件惊天动地的事,满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呢,虽然逆来顺受、没有一身反骨,但总是钦佩那些敢于反抗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也愿意相信霍昭,但是......”周庭兰话锋一转,他虽然的确认为郭廉今日说得有些过分,但不愿从中挑拨,“但是懋修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还记得会试前我们住的那家客栈么?那时老板看我们拮据,便拿了些发霉的蔬果搪塞我们,懋修那性子,哪里忍得下这口气?非要找老板讨个说法,谁知那店家仗着客房紧俏,竟摆出一副‘爱住不住’的倨傲模样,懋修又偏是个认死理的,硬要与他争个是非曲直,两人针尖对麦芒,险些因为这件小事闹到官府去。”
回忆往昔,胡一庭紧绷的神色不免软了下来:“若不是你当时出面周旋,说了几句软话,咱们三个怕真要流落街头了,在会试前的紧要关头,京城里哪还有半间空房可寻?”
“所以懋修的性子就是这样,你若是真有心修复他和霍昭的关系,得深思熟虑、徐徐图之,千万急不得。”
“庭兰,谢谢你。”
胡一庭垂下眼神,预见到了日后的道阻且长,心事重重。
“诶?我明明记得你以前是咱们三人之中最洒脱的人啊,那时无论懋修如何义愤填膺,我又如何打抱不平,你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就好像那些俗务不值得让你动心似的,简直就差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周庭兰笑着给胡一庭斟上一杯酒,又和他轻碰了一杯,“这么久没见,咱们幼霜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杭州有了新欢?现在正饱受相思之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