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灯光明媚,即便开了春,但北方的冬天来得早、走得也稍微晚上一点,今年最后一场大雪正轰轰烈烈地下着,像是要燃尽生命似的不计后果,簌簌的堆叠声映着深巷之中幽远的犬吠,随着料峭的寒风打了几个转,敲在了小屋的窗前。
胡一庭起身将窗扉合上,雪夜的喧嚷被隔绝在外,愈发衬得暖黄的烛光温馨动人,一张不大的圆桌旁,久违不见的三人围坐。
周庭兰那兰草色的外衫已经脱下了,懒懒地挂在衣架上,快垂到地上的浅色袖口处镀上了脏兮兮的一层灰,也难为他一个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公子哥,挽起袖子、亲力亲为地为自己布置家具和整理行囊。
郭廉围在腰间的围裙还没来得及取下,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锅底灰,愣愣地铺在下颌,看着他刚才忙前忙后为自己张罗的这一桌子菜,胡一庭深感触动,念及分别多年,旧友依然待他如常,心下暖意腾升。
几年前离京时,虽然口中说着不在意停职,但不免自觉凄惨悲凉,所以离开时也未曾和他们好好道别,只是匆匆而行,然而他们也未曾因此心生嫌隙,反而在几年中时常书信往来,没有断了那一份天南地北的联络,思及至此,愧疚又占据了胡一庭的内心。
因为有着审美的需求,文人之中常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容易被犄角旮旯的事情感动。若不是胡一庭自谦,他当即可以提笔写下媲美王杨卢骆的诗篇,可是受场合所限,他的一番才华暂时得不到施展,所以只能内化成涌动的泪意,倔强地在眼眶打转。
“来来来,别愣着啊,快尝尝懋修的手艺,你不知道,嫂子现在腹中有孕,每日只在家静躺,不能下厨,懋修被迫练就了一番厨艺,不过这功夫没学几天,不知道出师没有,他今天是打算拿咱们练手试毒呢。”
周庭兰缓缓扇动着折扇,扇尾的环坠随之荡漾,三言两语,就让胡一庭破功而笑:“我说幼霜,你可得好好替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把把关,检验检验懋修这厨艺达标了没,要是放他回去饿着嫂子和孩子们了,那咱俩可是难辞其咎啊!”
周庭兰本性幽默而洒脱,嘴角常挂着浅笑,私下常持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一个附庸风雅的字也没有,只是用浅墨随意画了几株兰草,横贯半张扇面,兰叶修长豪爽,像是作画人醉酒后不经意间用笔尖甩出的潦草之作,但谙熟画道的人却足以从这寥寥几笔中窥见扇主人的画工和涵养。
郭廉知道周庭兰的用意,顺水推舟地附和着,只是他生性谨慎,又在动辄得咎的监察御史位置上待了多年,浑身上下总是绷着一根名为“行得正、坐得直”的弦,开玩笑的话说得比几年前勉强许多。
就这么说着,周庭兰用筷子挑下一片鱼肉,放在胡一庭碗中,胡一庭借由低头吃饭,顺势将眼泪忍了回去。
客观来说,除了盐味,几乎就没什么别的可称道了,但为这难得的友谊,胡一庭大口大口地吃着,宛如山珍海味。
几人饮酒聊天,从昔日往事谈到政治抱负,最终又回到了个人的终身大事上,郭廉碰了一下周庭兰的酒杯:“庭兰,你什么时候操办你的大事啊?”
周庭兰收敛起微笑,一脸神秘莫测。胡一庭则不知所谓——平日里来信,周庭兰只爱天南地北地说些发生在民间或朝堂的新奇事,从未听他提起过有关他自己的事,胡一庭居然也慢慢忽视了,自己一直独身是事出有因,可庭兰风流倜傥、仪表堂堂,怎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论及婚嫁呢?
一个人拥有了一样渴求已久的东西,就会忍不住从日常生活中的犄角旮旯里流露暗戳戳的炫耀,这是人之常情,胡一庭也不能例外。因为心里装着霍昭,胡一庭近来难得对他人的感情起了兴趣,追问:“庭兰有心仪之人了?”
“你也觉得好奇对吧?给庭兰说过亲的人可太多了,媒人都把嘴皮子磨破了,他也无动于衷。借用同僚的一句话,在朝中,饭后茶余最值得讨论的,不是北边的战争,也不是各类层出不穷的政令,而是这宣明元年的状元郎究竟花落谁家。”
周庭兰难得被郭廉说红了脸,只好装作不在意,抬手揉着太阳穴。
郭廉自觉有些跳脱,又正了正色:“之前你说过,不想找只会围着灶台和锅炉打转的姑娘,而想找一个心意相通、兴趣相似,如同钟子期和俞伯牙那般的知己,庭兰,你的愿望是不是快实现了?”
胡一庭其实以为郭廉开的话头只是为了暖气氛的无心之言,没想到周庭兰的反应却给了众人一个肯定的回应,又惊又喜地追问:“庭兰,是哪家的姑娘?”
周庭兰支支吾吾,最后在两位好友的轮番攻势下,不得不缴械投降:“得了得了,真是怕了你们,不过这件事不要同别人说,要是人家对我没那意思,岂不是唐突了?”他满斟上一杯酒,像是自己给自己壮胆,吞吞吐吐地道,“是......大理寺少卿的小姐。”
郭廉原来还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了,察纠官邪多年,他对朝中复杂的人际往来一向烂熟于心,而他对大理寺少卿却没什么好印象。
大理寺少卿黄弗不结党营私,无论是石党还是清流党,似乎他都划清界限,不掺合任何一方的斗争,处理公务也不偏不倚,算得上尽忠职守。郭廉与他本人虽无甚过节,但他唯一的儿子、那个蒙父荫进国子监的纨绔子弟黄伯辰,还有五年前在竹盈轩发生的事,郭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胡一庭没有注意到郭廉瞬间僵直的肩背和逐渐沉默的表情,向来记喜不记仇的周庭兰也淡忘了那桩陈年旧事,自顾自地说:“我和她是在去年中秋灯会上结识的,黄小姐柳絮才高、性格豪爽,活泼得可爱......”
说起心上人,周庭兰言语中欣赏和赞美快要溢出来,由此及彼,胡一庭想起了自己对霍昭的那份心意,不过与其说现在才想起,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在记挂在心,只是借由周庭兰的坦白,他也萌生了想要倾诉的念头。
“......好了好了,别别光顾着问我了,我们今天是来给幼霜接风洗尘的,”周庭兰收住了话头,转向胡一庭,“幼霜,你近来怎么样?”
突然被点到,胡一庭有种被戳破了心事的慌张,口不择言地露了底:“啊?我和霍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