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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互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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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保留......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重到只要霍昭说出口,胡一庭觉得自己可以将一切阴暗晦涩的心思抛诸脑后,完完全全相信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好,这句话是你说的,”胡一庭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带着质问,“那我问你,你对我......”

“喜欢。”

霍昭闷闷地开口,终于得以解脱,他不敢去问一句“那你呢”,甚至连动都不敢动,只好维持着这不尴不尬的松松环抱,静候着胡一庭的反应。

要是将我推开,或者打我一耳光,霍昭心想,那我也认了。

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在脸上,胡一庭只是转过身,面向霍昭。他喉头艰涩地滚动着,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抱住霍昭。

他的动作很笨拙,却又很用力,霍昭觉得自己像一捆稻草,被绳子捆绑,打的结还十分粗糙,胡一庭渐渐收紧的双臂碰到他手肘凸起的关节,霍昭觉得好疼,可又不舍得吭一声,生怕坏了风月。

胡一庭将下巴埋在他的肩窝,用他稚拙却不能更大的诚意,给了霍昭肯定的答案。

原本令他冻得发抖的湿衣使他难受,可霍昭此刻都顾不得了,他收紧小臂,紧紧回抱,然而环绕在胡一庭腰间的手,触摸到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为单薄的身体。

霍昭心里一酸,他差点忘了,如果胡一庭对自己是一样的感情,那么这段日子以来自己所受的折磨,在他那里可能是成双成倍的——自己曾说出过那样伤人的话,又不顾劝阻做了那样冲动的事,遭受了那般的威胁,如果两人的身份对换,霍昭觉得自己可能早就疯了。

放松下来的身体力量全部压在胡一庭身上,他不堪重负,跌跌撞撞往后退去,两人就这么一路羁绊着到了墙边,直到胡一庭的后背磕到了冰凉的墙壁,发出咚的脆响,才堪堪停下。

天光仍然晦暗,然而晨光已经露了苗头,从窗户半开的缝隙悄悄溜入,在灰白的墙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辉,正好照亮胡一庭的侧脸,他的眸子和点了漆一样透亮。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剧烈燃烧,霍昭渴望解脱,他吻了上去,就算抵在胡一庭腰间的手掌上的指节被粗糙的墙壁摩擦得生疼,他也不肯放手。

理智的高墙决堤崩溃、情感的洪水湍流不息,霍昭放逐自己沉溺在两情相悦的滋润中,不知不觉留下了眼泪。

人心总是不足。

四年前在应天分别之时,霍昭想着要是能和胡一庭成为同行的友人,自己就满足了;可后来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他又生出了想要长久与他朝夕相处的欲望,就算外人批评自己没羞没臊,他也认了。可此时此刻,在确定了胡一庭的心意之后,霍昭又生出了别的想法——胡一庭在朝从政,文武百官的评价裹挟着他,十三道监察御史的目光盯着他,然而这样的感情并非主流,若是暴露于人前,他又会遭受怎样未知的磨难?

霍昭可以预见一个毫无背景和根基的年轻人在朝堂上的所将遭遇的诘难和攻击,尽管他并未向其他人一样,对胡一庭抱有出将入相的宏大期许,但若这是胡一庭的志向所在,霍昭不想因为自己而毁了他的前途。

捧着霍昭双颊的手感受到了泪水的冰凉,胡一庭惊慌失措地弹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忙用手去拭。

霍昭覆盖住他的手背,低下头,闻到了胡一庭手腕间传来的沉香手串宁静而幽远的香味,他微倾脸颊,虔诚用双唇触碰他的掌心:“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

霍昭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清亮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在他眼中,胡一庭生就一副琉璃心肝,无论是常固桥一案中以卵击石的孤勇,还是面对自己心意时的不闪不避,他都光风霁月、坦坦荡荡。而自己也正是被这样的他所深深吸引。

“为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就像看着一个不知道做错事的孩子,霍昭不知是气还是忧,只好掏心掏肺地解释,“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被他人认可的名分,没办法给你世俗所看重的一切,甚至我们的关系都无法公之于众......而我因为一己私欲,自私地将你拖入世俗的敌对一面......”霍昭别过脸去,粗鲁地擦去脸颊的泪水,“我真不是人。”

自己明明不是这样的,霍昭颓然地想,这么多年以来,没心没肺地过惯了,他何曾在乎外界过的评价?甚至以反其道而行之为乐,可爱生忧怖,胡一庭的出现,让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生出了守护的愿望,不舍心爱之人因为这段情感受半点委屈,因而举步维艰、进退失据。

胡一庭再次抱住他,试图将体温传至他冰冷的胸膛:“可是世人向来聒噪,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这些。”

霍昭已经记不太清他是怎样试图给胡一庭解释未来可能面临的麻烦,胡一庭又是怎样傻乎乎地挠着头,一副充分了解又无所畏惧的愣头青模样,直到住在隔壁的小兵第二次敲响了房门,提醒胡一庭该出发了,霍昭才就此作罢。

回程的路还有着百里之遥,霍昭不能将就这身湿透了的衣服,只好借走胡一庭本不富裕的衣裳,胡一庭见他宽衣解带,借由下雨了去关窗,实则背过身去非礼勿视。

霍昭一眼看穿了他的窘迫,要是按照过往的性子,霍昭脱到一半,肯定想走上前吓他一跳,但胡一庭刚才安慰自己时声泪俱下的样子还在眼前,霍昭又觉心疼,止住了挑逗的想法,趁着换衣服的空隙,他沉下神色,喃喃地说。

“我是个俗人,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与谁共度一生,后来到了京城,见朋友们都陆续成家,我也盘算过若哪天玩倦了,父亲又催得紧,便找个合适的姑娘成亲留后,也算给霍家一个交代。谁知他老人家忙于政事,既不管我、也不催我,我玩的开心,也把这个念头慢慢忘了,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三年......现在想来其实那段日子看似风光,实则是在虚掷光阴、耽空逐妄。”

“直到后来父亲入狱,我亲手收殓他的尸骨,又安葬了舅舅、舅母,满身污浊。那时我真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孤身一人,一个满心想着复仇的罪臣之子,早已深陷泥潭,连性命都悬在刀尖,又怎敢祸害他人?所以在杭州时,我即便对你有所奢望,也始终不敢言说......一是我此心已灰,孤注一掷在复仇的事上,不敢再生妄念;二是我更怕失了知己之情,你清清白白,我又怎能将你拉入深渊......”

“不、不是这样的......”胡一庭又怎能明说,是自己早就对霍昭有了念想,远在京城之时,远在返浙的路上,是自己一直纠结于霍昭的过去,心想着若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由自己来慢慢引导霍昭先开口,他就能待自己与旁人不同,可是这些龌龊的念想,要是全部说与霍昭,他还会喜欢自己吗?

霍昭换好了衣服,走到胡一庭身后,帮他关上了那扇正在飘雨,又迟迟没有合上的窗户,轻声问:“不是哪样的?”

闷闷的敲门声第三次响起,霍昭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他又想抱抱胡一庭,可是刚才那股子冲动劲过去之后,又开始有些拘谨,想着如果自己过于腻歪,万一吓跑了他怎么办?万一让他觉得不舒服怎么办?于是只是克制地向他道了别:“在京城等我,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胡一庭撑着雨伞,将他送到拴马的地方,守在门房的卫兵已经醒了,看到胡一庭远远地走来,赶紧将门打开,又疑惑且警惕地看向霍昭,抠着脑袋,好像自己并不记得这个人也进了驿站。

两人在拴马的树前站立,临走前,胡一庭居然主动地拉了下霍昭的手,提醒他雨天路滑,找个就近的客栈歇下,等雨停了再走,注意安全。

就算霍昭只是用余光扫过,都能看到门房的卫兵偷偷往这边打量的场景。果然,霍昭就知道,胡一庭这样的性子,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有些拘谨地抽回手,只是拍了拍胡一庭的肩膀,故作潇洒地掀起衣摆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一溜烟儿似的走了。

同行的官兵还在纳闷,胡一庭本来每天起得比他们都还早,每次准备出发时,他们都还手忙脚乱,胡一庭已经洗漱完毕,整装待发了。本来打算第四次去敲门。回头见胡一庭红着张脸,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屋,只说再歇半个时辰。

霍昭走后,胡一庭一下没了力气,钻进房中瘫软在床上。

自离开的那天,霍昭说的那句不清不楚的话,他靠着这一点回忆,翻来覆去地咀嚼,有时觉得欣喜,有时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就这么天人交战中度过了这几日,夜不能寐,眼下终于沉了心,倦意就齐刷刷涌了上来,在雨声的滴答中,他终于沉沉睡去,梦中马蹄和着雨点翻飞,霍昭策马向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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