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王矫声泪俱下地控诉霍昭在自己绸行安插眼线,抹黑霍昭使用下流手段:“浙江经商风气浓厚,商贾遍地,哪一个不是将诚实守信的行规刻在心中?我们可是很看重名誉的!霍昭不要脸,我还要脸,要不是我嘴下留情,没有将这件事传出去,他霍昭还能在浙江立足吗?”
崔望云替霍昭觉得理亏,纵使有再大的火气憋在心里,此刻也不好发作。
曹源不知是饿昏了还是被使了迷药,全身软弱无力,嘴巴徒劳地张着,却说不出半个字,王矫蔑了他一眼,转向将他揽在怀中的胡一庭:“不用担心,他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有了上次的教训,我可不敢私自用刑,我只不过把他关在地窖里,让他饿着,逼他说出他替谁卖命......主子惩罚奴仆,这没有触犯什么律法吧?”
“不过,”王矫擦干强挤出来的眼泪,突然低声笑道,“正好你们今日找上门来,证实了我的猜测,这小子这么嘴硬,果然不愧是霍昭的走狗。”
“正好,你,”王矫指着胡一庭的鼻子,“你不是同霍昭狼狈为奸吗?哦不,呸呸呸,应该说是‘如影随形’?我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你作为他的跟班,一定比我先见到他,要不你今天就帮我把这个贱奴带走,将他还给霍昭,并且帮我传一句话——从今往后,让这小子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你听明白了吗?”
王矫口风很紧,任凭怎么打探都一口咬定不知霍昭的下落,胡一庭明知是他故意使坏,却又无可奈何,从早晨到中午,众人消磨在王矫处却毫无进展,范彧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劝胡一庭暂时离开,另寻其他方法。
巡抚府上,一群人为了寻找霍昭的下落而焦头烂额,赵元述见胡一庭从刚才起就一直绷着脸,紧拧着眉头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的寒意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要刺骨,他想着两人友谊深厚,胡一庭担心也属正常,便想着说几句宽慰的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幼霜,你别太难过,霍昭他机灵着呢,说不定现在正在其他地方......”
“闭嘴。”胡一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很淡,却显现出了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无礼和失态。
他后知后觉,见众人都以一种奇怪且陌生的眼神打量着自己,无奈垂下眼眸,只轻轻地放下一句:“对不起,我失态了。”转身离开因人多而显得逼仄和窒息的房间。
走廊外传来略显凌乱的踱步声,赵元述仿佛被刚才的话钉在原地,显得凝滞而尴尬。几年以来,他所认识的胡一庭是温和而知礼的,尽管有时候他能觉察出他并不刻意隐藏的冷淡,比如他总对世人都看重的陈规和俗务漠然,甚至对自身的得失漠然。
自己作为一个长辈,居然被小辈以冷脸相待,还当着众人的面,本来就有些好面子的赵元述一时有些下不来台,他挠挠头,笑着缓解尴尬:“幼霜他怎么了?我看林溪失踪的时候,他也没这么紧张吧?”随即又缓缓回过神,慢慢沉下的目光中透着不可置信,低声喃道:“是吧?他对霍昭都比对林溪......他为何......”
没有人去接赵元述的话,众人似乎心照不宣地同时避开他问询的目光,赵元述只好殷切地望向范彧,他却一时失语。在范彧心中,他虽然不知两人进展如何,但早就从蛛丝马迹中认定胡霍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绝无外人能够厕足其间。
当然,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在场之人或明白或懵懂,但都默认了二人之间深切的羁绊,从霍昭失踪时起,众人最先关心、和最在意的,不是与他血肉相连的霍晰和范彧的反应,却都不约而同地朝向胡一庭。
范彧起身到走廊外,按住胡一庭的肩膀,迫使他冷静,分析霍昭可能的去处,两人商量好分头行动。肖纯和言臻留在布庄里,一边照顾还在昏迷的曹源,一边陪着祖母等候消息,胡一庭和范彧则去布政使崔望云处借兵搜查,以王矫的家宅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王矫的城郊别馆处。
霍昭此时正躺在冰凉的地板之上,毫无知觉,王矫朝着他的腹部踢了两脚:“舅舅,咱们不要耽误时间,直接把他杀了吧,再找个什么法子运出去,要是等到薛潜他们派人来寻,咱们就功亏一篑了啊。”
“霍昭自然是不能留的,不过......”陈绶闭上了双眼,缓缓吐息道,“不过不能在这儿动手,脏了屋子不说,血腥气还重,一时半会儿可散不了,巡抚衙门的兵鼻子比狗还灵,惹一身骚可难缠......”
王矫不解:“那咱们昨天半夜三更把他运到这儿来干嘛?不就是为了方便动手吗?”
这时,自陈绶回到杭州时,就几乎一直跟在身边的大个子男人突然自黑暗中走出,他站在陈绶身边,俯身低头,侧耳等待吩咐。
“把他运出城,”陈绶平静地说,“找个没人的河边,绑块石头沉了吧。”
“是。”
那人缓缓抬起头,摘下那顶仿佛与头皮长在一处的宽大毡帽,王矫终于得见他真容,吓得连连后退。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一粒深色的痦子正正嵌在太阳穴处,随着血管微微搏动,他俯视着瘫倒在地的霍昭,嘴角渐渐扬起细微的弧度。
霍昭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醒的。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水雾,充斥着五彩斑斓的光斑,各种颜色接踵而至,刺激着本就不够清醒的意志,霍昭闭上眼,任由从睫毛滴落的水将眼睛湿润,勉强自己再次撑开眼皮,却看到一个装潢华丽的房间,四周点满了烛灯,各种颜色绚烂柔和的纱幔在屋顶的横梁处挂垂,随着从窗扉透进的夜风飘荡。
华丽得有些乖张和怪异,霍昭熟悉这样的布置,这是在青楼。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他暂时失去了来时的记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体已被缠绕得密不透风的绳子束缚,完全动弹不得,就连脖子上也勒着一根绳索,卡在喉结处,自己根本无法向下低头。
霍昭只依稀记得当时闯进王矫家中,还没来得及见到罪魁祸首,就被人打晕在地,不省人事,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和脚趾——还好,四肢都还安在身上,没有缺胳膊断腿。
“醒了?知道我是谁吗?”
身后传来一阵粗粝的男声,这个声音如此陌生,绝非王矫或陈绶,却又似乎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碎片重合。隔了许久,那人还迟迟不肯现身,仿佛是在逼霍昭追根溯源,直至认出他来。
“阿贵,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个特定的称呼像火星子一样,点燃了霍昭此刻乱成一团线的思绪。四年前,也是如同此刻的寒冬,在大雪纷飞之中,那人摘下帽子,用手抬起自己的下巴。
——“你的牙人是谁?要多少银子?”
似乎看到了霍昭因记起他而显得错愕和慌乱,甚至连肩膀都开始颤抖,刘大栋很满意这样的反应,大笑着踱步到他跟前。
霍昭的眼神死死追随着那张令他憎恶的脸,那张他久未记起却又让他恨之入骨的脸。四年的风霜在刘大栋脸上刻出一道又一道折子,如同深壑一样难以填平,同样的时间在他身上以成倍的速度流逝,让他衰老得不像样子。然而唯一不变的,依旧是他那高大得夸张,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体型。
尽管已经白了一半的胡子盖住了他那大半张脸,依旧隐藏不了他阴鸷的目光,透过低矮的帽檐,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霍昭。他逼近霍昭,蹲下身子,将霍昭的下巴抬起,一如初见时那样,露出玩味的眼神。
“没想到,我们又再次见面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不浅,你觉得呢?阿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