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斜照的夕阳将杭州城的石板路镀上一层金光,拉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黄昏的帷幕,胡一庭额头上的汗珠凝成一条金线滑落,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徒劳无功地搜寻霍昭的身影,此时距离他失踪已经过了一整个白天,王矫的家宅也已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毫无线索。
进出城的马车都已经被驻守的官兵仔细盘剥,任何一个能藏人的狭小空间都没放过,胡一庭强迫自己冷静,他确信霍昭一定还在城中。
肖纯和言臻片刻不停地照顾着曹源,他因虚弱而昏迷,大夫用了药之后,也毫无好转的迹象,只是陷入深沉的昏睡,任凭谁也叫他不醒。
霍晰寸步不离地跟在胡一庭和范彧身后,随着夜幕降临,街上的灯火渐渐点亮,寻欢作乐的人们三五成群,流连往返于大街上,胡一庭站在路的中央,喧嚣的人群擦身而过,高大的马车遮挡了他的视线,渐渐凝成了一根针,刺着他的耳膜。
从昨晚起就持续到现在的担心,让高度绷紧的神经不堪重负,胡一庭跌跪在地,双肘勉强支撑着肩膀,在车水马龙中迷失了思绪和方向。
此后,最后一缕天光收束,黑夜彻底来临。所有的冷静随之化为乌有,他陷入一片绝望的混沌——
他在哪儿?
他......会是死了吗?
倘若真的......尸体又在何处?
无论如何,就算豁上性命,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持续的耳鸣让他眼前发黑,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同时失去知觉,得益于感官失灵,嗅觉被无限放大,一辆马车从身旁经过,胡一庭突然闻到混杂在夜风中的一阵淡薄的清香。
如同盘古开天辟地,将混沌撕开了一条口子,胡一庭从双肩中将头抬起,呆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的背影。
那味道若是在旁人闻来,定会认为是寒风中凌冽的草木气息,并无特别之处,但得益于从小在药铺里闻味识药的基本功,胡一庭对香味特别敏感,他从那一闪而过的清香中,嗅到了无比熟悉的记忆。
多少次深夜的辗转难眠,胡一庭都是靠闻着腕间沉香手串的木质香气入眠。那是霍昭留给他的诸多虚无缥缈的回忆中,唯一可知可感的实物,是他无比珍重的物件。
但是这个味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胡一庭茫然地举起双手,发现两腕上空空如也——沉香手串去哪儿了?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洗澡,他连睡觉都没有将它摘下过......对,除了洗澡......
昨夜的细节在胡一庭脑海中浮现,在见到霍昭之前,他因为打算洗漱,而将沉香手串摘下放在书桌的一角,而后来的霍昭则一直坐在书桌旁,是不是他拿走了?
看着那辆马车即将消失在拐角处,胡一庭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马车没有走远,而是转进了另外一条偏巷,胡一庭快步拦在车前,驭马的车夫见有人突然蹿出,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车夫骂骂咧咧,胡一庭却并不理睬,他跳上车厢,将竹帘掀开,里面坐着两个精心打扮的姑娘,她们见来人气势汹汹,吓得花容失色。
车夫来了气,转身揪住胡一庭的衣领:“你干什么?当街抢人吗?”
胡一庭懒得同他废话,一脚将他踢下马车,翻查座位下的空箱,两位姑娘受了惊吓,尖叫着跳下车厢,没有扎稳的头发凌乱地散了一肩,她们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车厢里那看上去体面的公子,此刻却像发了疯似地搜寻一通。
胡一庭没有放过车厢里的每一个角落,可刚才明明闻到的那一丝香气却被姑娘身上残留的脂粉味所取代,又在夜风中涤荡了个干净,完全寻不着了。
范彧他们终于追了上来,看到胡一庭失魂落魄地从车里退了出来,大概猜到了原因,盘问车夫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看到乌泱泱的一队人马,车夫似乎被吓住了,怔怔道:“这是送姑娘们的马车,自然是回青楼......”
“那香是怎么回事?”胡一庭问。
“什么香?姑娘们身上本来就有香,公子你说的是什么香?”
胡一庭的喉咙被堵住了,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车厢,霍晰打着圆场,向两位姑娘赔着不是,直至她们重新上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胡一庭痛苦地闭上双眼,以前的他觉得杭州城不大,走来走去,也就那几条大同小异的街道,可如今却又觉得它大得可怖,到处都是藏污纳垢之所,自己又能去哪里去寻一个霍昭?
“走吧,我们还是再回衙门看看。”
范彧说着,带领众人走出偏巷,胡一庭缀在队伍之后,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蓦地回头望去,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现在夜幕才刚刚降临,一切龌龊的行动才刚刚露出苗头,既是妓女,此时都应从青楼出发,乘车前往各个达官贵人的宅邸,哪有回青楼的道理!
范彧走到他身边,同时反应了过来,众人一道追了上去。
当穿出这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这竟是一片烟花巷柳之地。此时人来人往,数不清的马车在路上穿梭,沿着主街两旁朱楼绮户林立,各家各院的面前都停着和刚才形制相似的马车,馥郁奇香氤氲在空气里,甜靡醉人,而刚才那辆马车如同沙砾掉进了沙漠,再难寻觅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