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庭见霍昭没有回答,也没有挽留,尽管心中不情不愿,但还是转身离去,为了毅然决然抗拒自己想要和霍昭亲近的想法,转身的瞬间,胡一庭数着自己的心跳,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一年以来,尽管不常见面,但胡一庭深知自己的感情并未有半分减弱,反而在刻意的压制中愈发膨胀,像是一直积蓄的乌云,已经遮蔽了他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天空,只消一道闷雷,便可引得倾盆大雨,淹没他所有的感官。
霍昭的眼神就是那道闷雷,胡一庭根本不敢与之对视,害怕自己口不择言,说出让他感到负担的话。
霍昭下定决心,再次拉过他的手腕:“我带你去个地方。”
因城中水网纵横,入夜后雾气渐浓,氤氲的湿气裹着微凉的晚风,在街巷间弥漫开来。行人愈发稀少,零星的灯笼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
霍昭终于在一处岸边停了下来,胡一庭抬眼望向最高的阁楼,这个地方似曾相识,是上元节时他与霍昭一起来过的明月阁。
两人一同登至阁楼顶层,站在并不宽敞的走廊上,俯瞰星光斑驳的杭州城因入夜而显得温柔沉静,偶尔有人声顺风传来,但听得并不真切,像是鸷鸟幽远的啼鸣。当时因为游人太多,霍昭只到过阁楼二层,还以为所见的风景应与顶楼不相上下,却是大相径庭。
胡一庭站在霍昭身旁,夜雾将他们阻隔开来,看着他朦胧得有些不太真切的侧影——他立在秋风之中,额前碎发被风掠起,在耳边徘徊,如画的眉目一览无余。
霍昭唇角噙着笑,目光投向远处明灭的万家灯火。胡一庭怔怔望着他的侧脸,恍惚间,四周人影幢幢,喧嚷声渐起,思绪又回到了霍昭将他推向赵林溪的那个夜晚,胡一庭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问道:“怎么想到来这里?”
霍昭将胳臂撑在栏杆上,侧身望向他:“怎么?你不开心?”
为避开他直勾勾的视线,胡一庭只好抬头望月:“没有。”
“幼霜,”霍昭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不是我这两年步子迈得太大,怎么觉得步步都是深渊呢?”
对于霍昭每一个细枝末节的改变,胡一庭都恨不得掰碎了研究分析,想着他对自己向来都是直呼大名,很少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但是他这样称呼自己的语调真好听,胡一庭想着,不自觉地笑了,那颗从刚才起就一直故作冷漠的心终于卸下防备:“与你相识这么多年,我没听你说一个‘怕’字。”
“怎么会不怕呢?是人就会有羁绊,当遭受威胁时,自然会萌生害怕的情绪,我不说,那是因为我死要面子强撑罢了。”心直口快,霍昭一不小心露了怯,只好闷闷地笑道,“再说,要是有人拿了把刀横在我的喉咙前,难道我也不怕吗?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临危不乱。”
胡一庭下意识捂住了他的嘴:“避谶。”
“你现在的羁绊是什么?”
羁绊是什么,胡一庭突然的一问,却把霍昭一时拷问住了,他想了很多答案,最终却落在了眼前人身上,然而话酝酿到嘴边,却没有勇气开口,只是化作了苦涩的笑。
“嗯?”
霍昭不知怎的,脑子一抽,突然将心中盘旋了将近一年的话问了出来:“......你和赵小姐怎么样了?”
“你就这么想我和她在一起吗?”
不想,当然不想,自始自终,霍昭都没那么想过。他多想诚实地告诉胡一庭心中的想法,但有句话却让他一直以来如鲠在喉,像一把匕首一样插在他的心上。
“世上又有谁不想贤妻在侧、子孙绕膝?我本不能免俗......”
霍昭以前总认为,喜欢无异于占有,例如他总爱把符合他审美的物件买回家,整日把弄欣赏,又或者在情窦初开的岁数,也曾为了多与喜欢的人独处一段时间而惴惴不安,但对胡一庭的感情,却让他颠覆了过往的认知,他才知道,原来珍重一个人到极致时,只要对方开心,自己是不必勉强占有的。
当然这种心情,霍昭并未曾对任何人提起,甚至在他自己心里都如晨雾般朦胧,要是云里雾里地说给范彧听,恐怕会被毫不客气骂作犯贱吧。
想到这里,霍昭突然释然道:“对啊,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胡一庭垂下眼眸:“......你就没有想过,我喜欢的另有其人吗?”
是谁?是......我吗?
霍昭突然生出的这个想法并非空穴来风,在浙江的四年里,两人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对待对方的心意早已超越了朋友的范畴,这是周围的亲朋都有目共睹的事实,连霍昭也不能否认,但是到了这紧要关头,他真的能直抒胸臆吗?
或者说,还有着一位姑娘,他从未见过,或许见过,但自己忘了......或许胡一庭一直心仪的人是她,自己还不明就里地开着不切实际的玩笑,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霍昭无可奈何地想,他还宁愿是赵林溪。
自己从来不是这样一个纠结的人,大多数时候,霍昭认为自己随性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第一次这么陌生的体验,只为胡一庭。
“你开什么玩笑。”霍昭尴尬地伸手打了一下胡一庭的肩膀,像平日里和朋友玩闹那般,故作轻松地用一种他已经不常使用的轻佻语气,“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腊月飞雪时,那批南洋丝绸终于如期交付。黎乘跟随押送的银船抵达港口,白花花的银子很快便填满了康阜钱庄的库房。起初还有持兑票者将信将疑地试探,却发现钱庄不仅兑付爽利,还有新存银两的客商络绎不绝。有些在织造局有关系的商户,也听说了南洋尾款悉数到账的消息,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市井传言如野火蔓延,先前的挤兑风波顿时烟消云散,钱庄门前一时车马盈门、欣欣向荣。
这笔意外之财本该解了浙江财政的燃眉之急,而按照年初内阁同皇上商定的意思,这笔款项应尽数拨作张传策军队的军需,薛潜呈请直接运往边疆,却没曾想一道圣旨突然急召他入京,并且要他将银子直接送往紫禁城。
望着运河两岸枯树枝上凝结的冰霜,薛潜心底蓦地泛起寒意,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